商队从金城出发,走了五天。山路崎岖,有些路段被雪覆盖,牛车走得慢,一天走不了三十里。母亲躺在药材堆上,盖着油布,昏昏沉沉地睡着,偶尔咳嗽几声,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父亲坐在她旁边,背靠着车栏,手里拄着那根木棍,眼睛半闭着,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。庞德骑在马上,走在队伍前面,不时回头看一眼牛车。他担心老人的身体撑不住,但更担心韩遂的人追上来。好在没有追兵。韩遂的人没有发现人已经走了,或者说,发现了也不敢追。因为这里是羌人的地盘,羌人的商队,羌人的路。追了,就是跟羌人翻脸。跟羌人翻脸,就是跟凉州翻脸。跟凉州翻脸,就是跟曹操翻脸。韩遂不想翻脸,所以他不会追。
第五天傍晚,商队进入了联防区边界。界碑立在驿道旁边,是一块青石,半人高,上面刻着“汉阳东界”四个字。字迹有些模糊了,但还能看清。庞德勒住马,回头看了一眼牛车,然后转过身,看着前方。前方站着一个人,骑着马,手里提着一杆黑色的铁矛。是阎行。他在界碑前勒住马,一动不动,像一棵扎根在土里的松树。他的身后站着几个风骑的骑兵,也都勒着马,沉默着。风吹过来,吹动了他们的披风,猎猎作响。
阎行在边界哨站等了整整两天。他第一天来的时候,站在界碑前,看着西边的方向,从早晨看到傍晚。第二天他骑着马沿着边界走了一圈,又回来站着。哨站的人给他送水送饭,他喝了几口水,饭没动。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西边的路,路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风沙和枯草。
商队从西边的山口转出来的时候,阎行的眼睛动了一下。他看见那辆牛车,看见牛车上坐着的两位老人。母亲头发比数年前白了大半,白得像冬天的雪,在暮色中格外刺眼。父亲的腰彻底佝偻了,整个人缩成一团,像一张弯了的弓。阎行的手指猛地收紧了。他把缰绳勒住,翻身下马,一步一步地走过去。他的腿很重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里。他走得很慢,但很稳。
庞德也下了马,站在路边,看着阎行走过来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侧身让开了路。阎行走到牛车前,停下来,看着母亲。母亲还在睡着,不知道醒了还是没醒。父亲睁开了眼睛,看着他。他的眼睛浑浊,眼角有泪痕,嘴唇干裂,脸上没有血色。他看着阎行,看了很久。
“行儿……”父亲的声音沙哑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阎行没有回答。他跪了下来,膝盖砸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把脸埋在母亲膝盖上,很长时间没有说一个字。母亲被惊醒了,睁开眼睛,低头看着跪在她面前的人。她的眼睛浑浊,看不清。她伸出手,摸了摸阎行的头,手指在他的头发间慢慢地移动。
“行儿……是行儿吗?”母亲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
阎行没有抬头,他的肩膀在抖。他没有哭,但他在抖。他攥着母亲膝上的衣角,攥得很紧,指节发白。父亲伸出手,按在他的肩上,按了很久。
庞德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。他想起自己的父母,想起他们在凉州,在庄园里,在安民营中。有地种,有粮吃,有医看,有书读。他们活着,活好了。阎行的父母也活着,也要活好。
“阎将军,天快黑了。走吧。”
阎行抬起头,看着庞德。他的眼睛红了,但没有泪。他站起来,扶着母亲下了牛车。母亲站不稳,腿软得像面条,靠在他身上。他弯下腰,把母亲背起来。母亲很轻,轻得像一捆柴。他背着母亲,走到自己的马前,把她放在马背上,扶着。
“母亲,坐好。我们回家。”
母亲没有说话,闭上了眼睛。阎行牵着马,走在前面。父亲坐在牛车上,庞德牵着牛车走在后面。队伍缓缓移动,朝着庄园的方向。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,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。风吹过来,吹动了枯草,沙沙作响。
到了庄园,天已经全黑了。成英公带着几个人在东跨院等着,被褥铺好了,炭盆生着了,热水烧好了。沐朝歌也来了,提着药箱,站在东跨院门口。阎行把母亲背进屋子,放在床上。沐朝歌走进去,坐在床边,给母亲把脉。她的手指按在母亲的手腕上,闭着眼睛,听了一会儿。
“老人家受了风寒,咳嗽不止。我开几副药,煎了喝。几天就能好。腿脚不好,是老了,没办法。但可以养,多走走路,多晒晒太阳,会好一些。”她顿了顿,看着阎行,“阎将军,不用担心。老人家的身体底子还好,能养回来。”
阎行朝沐朝歌深深一揖。“沐先生,多谢。”
沐朝歌摆了摆手,站起来,走到桌前,开了一张方子,交给姜蓼。“去抓药,煎了送过来。”
姜蓼接过方子,转身跑了。沐朝歌提着药箱,走出了屋子。阎行站在床边,看着母亲。母亲睡着了,呼吸很轻,脸上的皱纹在油灯的光中显得很深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,走出了屋子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到隔壁的房间。父亲坐在床上,手里拄着那根木棍,看着墙。
“父亲,您早点歇着。”
父亲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阎行转过身,走出了屋子。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到军器坊旁边的那排青砖屋前。这是成英公给他父母安排的住处,两间屋子,一间住父母,一间他自己住。他推开门,走进去,看了看。屋子不大,但很干净。床铺好了,被褥是新的,炭盆烧得很旺。他摸了摸被褥,软的,暖的。他转过身,走出屋子,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。
他把那根断矛矛骸从怀里掏出来,攥在胸口。矛骸不长,只有两尺,木头被磨得很光滑,泛着暗红色的光。矛杆的末端刻着一个字——“阎”。那是他的姓。这根断矛,是当年他在塬上之战中被古时月擒获时,古时月亲手交还给他的。他攥着它,就像攥着命。
夜很深了,风从陇山那边吹过来,冷飕飕的。石叔照例带人巡夜,走过这条巷子。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,橘红色的光在夜风中轻轻摇晃。他看见阎行坐在门口的台阶上,闭着眼睛,手里攥着那根断矛矛骸。他没有打扰,只是放轻了脚步,从旁边走过去。走出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阎行靠在门框上,一动不动,像一棵扎根在土里的松树。
石叔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灯笼的光在巷子里摇晃着,渐渐远去。阎行没有睡着,他闭着眼睛,但耳朵在听。听屋子里的咳嗽声,听母亲的呼吸,听父亲的翻身。他在听,听他们活着。活着,就够了。
天快亮了。阎行睁开眼睛,看着东边的天际。天边有一线灰白,是黎明。他攥紧了手里的断矛矛骸,站起来,推开门,走进去。母亲还在睡,父亲也还在睡。他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,看着他们。看了很久,然后把断矛矛骸放在桌上,趴在床边,闭上了眼睛。他睡着了,睡得很沉,没有再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