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二十年,春,长安。
法正把自己关在军谋府的值房里整整七天,没有出门。吃的是书吏送来的冷饭,喝的是凉透了的茶,困了就趴在案上眯一会儿,醒了继续写。他的案头堆满了竹简和稿纸,墙上贴着一张又一张的图纸,画满了箭头和方框,密密麻麻,像一张巨大的网。第七天傍晚,他终于推开房门,手里捧着一卷厚厚的竹简,眼睛通红,胡茬满腮,但精神很好,像一匹刚跑完长途的战马,疲惫但亢奋。
古时月在军谋府正厅召集群臣。来的不只是贾诩、诸葛亮、庞统、成英公这些核心幕僚,还有法正、张绣、吕布、阎行、陈到,以及治政府、传习所、安济坊的各曹主官。法正站在舆图前,把手里的竹简展开,铺在桌上。竹简很长,几乎铺满了整张桌面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画满了图。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。
“三级考试制度。县试、郡试、州试。县试考过者为‘秀才’,郡试考过者为‘孝廉’,州试考过者为‘进士’。分设明经、明法、算学、医术、武举五科。每科考试内容不同,评分标准不同。县试每年一次,郡试每两年一次,州试每三年一次。层层选拔,逐级递进。”
正厅里安静了下来。所有人都在看那张图,看那个三级递进的框架。
庞统第一个站起来,走到舆图前,仔细看了一遍,然后抬起头,看着法正,说了一句:“法孝直,比我想的还细。”
法正苦笑了一下,揉了揉太阳穴。“七天没睡,能不细吗?”说完,他指着图上的第一级,开始逐条解释。
“县试,考的是基础。明经考经史大义,不需要多深,能把《论语》《孝经》读通就行。明法考律令常识,不需要多精,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就行。算学考田亩计算、赋税核算,会加减乘除就行。医术考防疫、接生、外伤处理,不需要开方抓药,知道怎么消毒、怎么包扎就行。武举报考骑射和体能,能骑马、能射箭、能跑得动就行。县试的目的是把有基本文化、基本技能的人筛选出来,不是选精英,是选种子。”
庞统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,等着法正继续说。
“郡试,考的是实务。明经不再考死记硬背,给一段经文,让考生结合当地实际情况,写出自己的治理思路。明法给一个真实案例,让考生写出判案的理由和依据,不要求引经据典,但要求逻辑严密、公平公正。算学给一个县的赋税数据,让考生核算出该县的财政收支、粮草调配、赋税缺口。医术给一个乡的疫情报告,让考生写出防疫方案和人员调配计划。武举给一个战场的沙盘,让考生写出兵力部署、粮道规划、撤退路线。”
法正说完第二级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茶是凉的,他皱了皱眉,没有放下,又喝了一口。
第三级,州试。他的声音放慢了一些,像是在斟酌每一句话的重量。“州试,考的是格局。明经不再考具体经文,给一个州的问题——比如水患、干旱、流民、豪强——让考生写出完整的治理方案。从问题分析到资源调配,从人员安排到时间规划,从预期效果到风险应对,都要写清楚。明法给一个跨郡的大案,涉及世家、豪强、官府多方面的利益纠葛,让考生写出兼顾国法、人情、世故的判案思路。算学给一个州的财政数据和人口数据,让考生规划出三年之内实现收支平衡、人口增长、粮产提高的具体路径。医术给一个州的多发疫病报告,让考生设计出覆盖全县的防疫体系和医疗网络。武举给一场区域战争的背景,让考生写出从动员到作战到善后的完整战争方案。”
法正说完,放下了手中的细木棍,退后一步,看着舆图上的三级框架,目光里透着一种说不清的满足。
“县试选的是能干事的人,郡试选的是能管一县的人,州试选的是能治一州的人。三级递进,层层筛选。每一级都只选最优秀的人,但每一级都给落选的人下一次机会。县试没过,明年再来;郡试没过,两年后再来;州试没过,三年后再来。不设门槛,不看出身,不问门第。只要你有本事,凉州就给你机会。”
庞统沉默了许久。他走到舆图前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法正的设计,手指在那些箭头和方框上缓缓划过,像是在丈量这条路的长度。他这个人很少服人,但今天,他服了。
“孝直,你这个设计,把我想了两年都没想清楚的东西,用七天就写出来了。三级递进,层层筛选。每一级的考试内容都不一样,从基础到实务到格局,从种子到骨干到栋梁。这套制度,比曹操的‘唯才是举’系统一百倍。曹操只有一句话,你这里有上千条细则。细则才是制度,话不是。”
诸葛亮也站了起来,接过话头。“法孝直的这个设计,最妙的地方在于——它给所有人一条向上的路,但不是所有人都能走到顶。县试选秀才,郡试选孝廉,州试选进士。每一级都有一个台阶,每一个台阶都有人能上去,但上去的人越来越少。这不是在制造精英,是在筛选精英。真正的精英,不是靠家世、靠关系、靠运气,是靠一层一层的筛子筛出来的。筛子越密,筛出来的沙子越细;考试越严,选出来的人才越精。”
成英公一直在算账,这时终于抬起头,翻开账册,念了几个数字。“县试,凉州现在能考的人,大约有三千。郡试,能考的人,大约有八百。州试,能考的人,不到两百。三级筛选下来,最后选出来的进士,可能不到五十人。五十人,够用了。凉州的官位,不需要太多人,需要的是真正有本事的人。”
法正揉了揉肩膀,酸得他龇了一下牙。“还有一件事,这套制度不能只靠纸面上的规定,要靠人来执行。出题的人、阅卷的人、监考的人、监督的人,都要有规矩。出题的人不能泄题,阅卷的人不能徇私,监考的人不能收贿,监督的人不能包庇。每一条都要有奖惩,每一环都要有监督。这不是我一个人能设计的,需要大家一起完善。”
古时月一直没有说话。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法正、庞统、诸葛亮、成英公四人围着舆图讨论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欣慰。凉州这些年,从无到有,从小到大,从弱到强,靠的不是他一个人,是靠这群人。贾诩从角落里站了起来,端着茶碗,慢悠悠地走到舆图前,用手指点了点州试那一栏。
“州试这一级,不能只考卷面。还要加上面试。策论写得好,不代表能说清楚;方案做得漂亮,不代表能执行到位。州试的合格者,要由主公、孔明、士元、孝直和我当面面试。问几个问题,看看他的应变能力、表达能力、心理素质。合格的,才授官;不合格的,再回去练一年。”
法正想了想,点头。“贾军师说得对。面试这一环,不能省。”
古时月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,从县试看到郡试,从郡试看到州试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然后转过身,看着在场每一个人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砸在所有人的心上。
“从今天起,凉州的选官,不再是推荐制,不再是察举制,是考试制。县试、郡试、州试,三级递进。不看出身,不问门第,不认关系。只认本事。传令下去——凉州各郡、各县,从今年起,全面推行三级考试制度。县试由各县自行组织,郡试由各郡统一组织,州试由长安统一组织。考试时间、考试内容、评分标准、录取名额,由法正牵头制定细则。三个月之内,我要看到完整的实施方案。”
散会后,法正没有走。他坐在舆图前,看着自己画的那张三级框架图,手指在县试、郡试、州试三个方框上依次点过去。古时月走到他身边,倒了一碗茶,递给他。
“孝直,辛苦了。”
法正接过茶碗,喝了一大口。茶是温的,正好解渴。他放下碗,靠在椅背上,望着房梁,忽然说了一句让古时月意外的话。
“主公,属下在益州那些年,见过很多人。他们有才,但没有出路。因为刘璋不用他们,豪强压着他们,世家的门第挡着他们。他们只能在底层打转,一辈子没有出头之日。凉州的三级考试,就是给这些人一条路。一条不用看脸色、不用托关系、不用拼家世的路。”
古时月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有接话。两个人并肩坐在舆图前,望着那张密密麻麻的三级框架图。远处的传习所钟声响了,一声一声,穿过春天的风,传得很远。
“孝直,这条路,能走多远?”古时月忽然问。
法正想了想,说了一句让古时月记住很久的话:“走到不需要这条路为止。等有一天,天下人人都能读书、人人都能考试、人人都能当官,这条路就不需要了。但现在,天下还需要。”
古时月没有再说,端起茶碗,跟法正碰了一下。两只碗相碰,发出清脆的声响,像是为一条新路奠基的礼炮。
长安城的春天,桃花开了,柳树绿了,风从渭水方向吹来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,湿润而温暖。法正走在回住处的路上,脚步比平时轻快了许多。他的眼睛还很红,胡茬还在,但他不觉得累。因为他知道,他做的这件事,比打一场胜仗更有意义。胜仗只能管一时,制度能管一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