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二十年冬,长安传习所。
大学堂的选址和建制定下来之后,紧接着就是一个更棘手的问题——教材。古时月把各系负责人召集到传习所的会议室里,关起门来吵了整整一天。参加会议的有诸葛亮、庞统、法正、成英公、沐朝歌、姜蓼,以及从各曹抽调来的十几个负责教材编写的教员。会议室的墙上贴满了各系提交的教材大纲,经学系的、算学系的、农学系的、医学系的,密密麻麻,像一张巨大的拼图。
争论的焦点在经学系。
经学系的教材大纲是庞统牵头起草的。他认为大学堂不能只教实用的东西,还要教经典。他在会上第一个发言,手里拿着一卷厚厚的竹简,语气咄咄逼人,像是上了战场。
“大学堂不是工匠铺,不能只教怎么算账、怎么种地、怎么看病的实用之技。学生要学的,不只是‘怎么做’,还有‘为什么做’。为什么当官要清廉?为什么治国要爱民?为什么天下要统一?这些道理,不在算学里,不在农学里,不在医学里,在经学里。”
他展开竹简,指着上面的条目,语速很快,像连珠炮一样。“《论语》《孝经》《孟子》《荀子》《礼记》《春秋》,这些是根基。没有根基,学再多实用的东西,也只是会干活的工匠,不是能治国的栋梁。凉州需要工匠,也需要栋梁。工匠管一时,栋梁管一世。”
古时月听完,沉默了。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庞统,没有立刻反驳。他想了想,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士元,你说得有道理。但我问你一个问题——大学堂的学生,只有三年的时间。三年里,他们要学经学、算学、农学、医学,还要实习。你让他们把《论语》《孝经》《孟子》《荀子》《礼记》《春秋》都读完,他们还有时间学别的吗?就算读完了,能读懂吗?读懂了,会用吗?”
庞统张了张嘴,没有接话。他知道古时月说的是对的。三年时间太短了,那么多经典,根本读不完。
古时月继续说,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。“凉州的官,不是靠背经书当上的,是靠本事当上的。本事从哪里来?从实干中来。一个县令,可以背不出《孟子》,但不能算不清田亩、判不明案子、管不好百姓。算不清田亩,百姓的地就会被豪强占;判不明案子,百姓的冤屈就没处伸;管不好百姓,百姓的日子就没法过。这些东西,经书里没有。经书里只有道理,没有方法。道理要学,方法更要学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。庞统没有放弃,他换了一个角度,语气放软了一些。
“主公,属下不是说要让学生把经书都背下来。属下是说——要选。选那些最有用、最精华的部分。比如,《论语》里讲‘为政以德’,这个要学;《孟子》里讲‘民为贵,社稷次之’,这个要学;《荀子》里讲‘水则载舟,水则覆舟’,这个要学。至于那些繁琐的注疏、考据、义理之争,可以不学。三年时间,足够把这些精华学完。”
诸葛亮这时候开口了。他坐在古时月旁边,手里也拿着一卷竹简,是经学系教材的另一个版本。
“士元说得对。经典要学,但不能全学。要选。选那些对治理天下有用的部分。属下拟了一个纲目——《论语》选二十章,《孟子》选十篇,《荀子》选五篇,《礼记》选三篇,《春秋》选三篇。每篇配以白话注解和案例分析。比如,讲‘为政以德’,不只是解释这四个字的意思,还要举一个例子——某县令以德治民,百姓安居乐业;某县令以暴治民,百姓流离失所。让学生从案例中体会道理,而不是从注疏中背诵字句。”
庞统接过诸葛亮的纲目看了一遍,沉默了片刻。他不同意,但他说不出反对的理由。因为诸葛亮已经把经典缩到了最简,再缩就不是经典了。
法正端着茶碗,一直没有说话。这时他放下茶碗,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外的话。
“属下同意孔明的方案。经典要学,但不能全学。三年时间,只够学最精华的部分。但属下有一个补充——经典不仅要学‘道理’,还要学‘谬误’。比如,《孟子》里说‘劳心者治人,劳力者治于人’,这句话对吗?在凉州,不对。劳心者不一定治人,劳力者不一定治于人。传习所的卫生员,是劳力者,但他们治人;治政府的成英公,是劳心者,但他也被百姓治。大学堂的学生,要学会分辨——哪些经典是对的,哪些是错的。不能全盘接受,也不能全盘否定。”
古时月看了法正一眼,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,又带着一丝赞许。孝直这是在给经典开刀。这一刀,开得准。
沐朝歌坐在角落里,一直没有说话。她不是经学家,不懂《论语》《孟子》,但她懂一件事——有用。传习所的教材,只教有用的东西。没用的,不教。她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
“我说一句。传习所的教材,只教有用的。没用的,不教。什么叫有用?能治病,能救命,能防瘟疫,能接生,就是有用。什么叫没用?《伤寒论》里那些生僻的方子,一辈子用不上一次,就是没用。经典也是一样。能帮学生当好官、治好民的,就是有用;不能的,就是没用。经典要学,但只学有用的部分。没用的,不学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看了一眼庞统,又看了一眼古时月。
“士元说要学经典,是对的。时月说要学实用,也是对的。两者不矛盾。矛盾的是,把经典和实用对立起来。经典里有实用,实用里有经典。《论语》里‘为政以德’是经典,也是实用;《孟子》里‘民为贵’是经典,也是实用;《荀子》里‘水则载舟’是经典,也是实用。把这些有用的经典挑出来,编成教材,让学生既懂道理,又会做事。这就是折中。”
古时月看着沐朝歌,沉默了片刻,然后笑了。他笑得很淡,但眼睛里有光。
“朝歌,你这句话,说到点子上了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墙上贴着的那些教材大纲前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转过身,对着所有人说了一句让争论画上句号的话。
“经典要学,但只学有用的部分。没用的,不学。四系通用。经学系选《论语》《孟子》《荀子》《礼记》《春秋》的精华篇目,配白话注解和案例分析。算学系、农学系、医学系,各自选与本系相关的经典篇目。比如,算学系可以选《九章算术》里的实用章节,农学系可以选《齐民要术》里的实用章节,医学系可以选《黄帝内经》里的实用章节。经典不是不能学,是不能死学。学以致用,才是凉州的规矩。”
散会后,庞统和诸葛亮并肩走出传习所。天色已经暗了,长安城的街道上行人稀少,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。庞统裹了裹身上的裘袍,呼出一口白气,像是要吐尽胸中的郁结。
“孔明,你说主公说的‘有用的经典’,到底什么算有用,什么算没用?谁来定这个标准?你?我?还是主公自己?”
诸葛亮想了想,说了一句让庞统沉默的话。“百姓。百姓用得上的,就是有用;百姓用不上的,就是没用。不是主公定的,不是你定的,不是我定的,是百姓定的。大学堂的学生,将来是要替百姓办事的。他们学的东西,百姓说有用,就是有用;百姓说没用,就是没用。”
庞统没有再说话。他走在长安城的街道上,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。他在想一个问题——经典有用还是没用,不是经典本身的问题,是学经典的人的问题。学经典的人,能把经典变成治国的工具,经典就有用;不能,经典就没用。工具不在书里,在人手里。
远处的钟声又响了,一声一声,穿过冬天的夜风,传得很远。庞统抬起头,望着传习所的方向,那里的灯火还亮着。沐朝歌和姜蓼还在编教材。他忽然觉得,沐朝歌说的“折中”是对的。经典和实用,不是对手,是搭档。搭档好了,天下就有救了。
古时月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经学系、算学系、农学系、医学系的教材大纲,一份一份地看,看完一份,放在一边,再看下一份。他的批注写得很简略,只有几个字——“可用”“删”“改”“加案例”。他批注完最后一份,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窗外,长安城的冬夜很安静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更夫的梆子声。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沐朝歌说的那句话——“经典要学,但只学有用的部分。没用的,不学。”这句话,就是凉州大学堂教材编写的总纲。总纲定了,路就好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