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十八年春，汉中。
杨松的倒台来得既突然又必然。他克扣铁器订单的事，是在一次例行盘库中被发现的。汉中与凉州的互市，铁器是大宗，也是张鲁最看重的物资。凉州运来的铁器，要经过入库、登记、发放三道手续，每一道都有专人负责。杨松插手的是发放环节——他让人把入库的铁器分成两半，一半按规定发放给军队和百姓，另一半私下卖给商人，从中牟利。
事情败露，是因为一个士兵领到的铁矛，在一次操练中当场折断。矛头与矛杆的连接处，焊得极不牢固，一看就是偷工减料。张鲁大怒，下令彻查。查来查去，查到了杨松头上。
证据确凿。杨松在张鲁面前跪了半个时辰，磕头如捣蒜，涕泪横流，说自己一时糊涂，求主公饶命。张鲁看着他，沉默了很久，然后说了一句：“杨松，你跟了我二十年，我给过你机会，也给过你脸面。你自己不要，怨不得我。”
削职的命令当天就下来了。杨松被剥夺了所有官职，赶出了南郑城。他没有被下狱，没有被杀头，只是被赶走。张鲁念旧，不想把事情做绝。
杨松走的那天，没有一个人来送他。他站在南郑城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他待了二十年的城。城门高耸，城墙斑驳，城楼上张鲁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。他忽然觉得，这座城从来没有属于过他。他只是一个过客，在这里住了二十年，最后什么也没带走。
阎圃是唯一一个去看杨松的人。
他没有去送行，而是去了杨松在南郑城外的旧宅。那宅子已经被官府查封了，门窗上贴着封条，院子里荒草丛生。阎圃站在院门口，看着那块“杨府”的匾额，匾额已经歪了，落满了灰尘。
“阎先生，您怎么来了？”杨松从宅子里走出来，手里提着一个包袱，脸色灰败，像老了十岁。他的衣服还是锦缎的，但皱巴巴的，沾满了尘土。他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光彩，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颓丧。
阎圃看着他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后说了一句：“杨公，我来送你一程。”
杨松苦笑了一下，说了一句连阎圃都没想到的话：“阎圃，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吧？”
阎圃摇了摇头，语气平静而认真：“不是。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——你离开汉中之后，不要去找曹操。”
杨松的脸色变了。他没有说话，但阎圃知道，自己说中了。
“杨公，你在汉中二十年，虽然贪了些，但也不是没有功劳。主公念旧，没有杀你，没有关你，只是削职赶走。你若是去找曹操，主公的心就真的寒了。而且曹操不会真心用你，你在他眼里，不过是一条狗。用完了，就杀了。”
杨松低着头，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头，看着阎圃，嘴角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：“阎圃，你说得都对。但我不去找曹操，我去哪？天下之大，哪有我杨松的容身之地？”
阎圃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，走了。杨松站在院门口，看着阎圃的背影消失在街巷的尽头。风吹过来，很冷，吹得他身上的锦袍猎猎作响。他提了提包袱，转身走向城外。他没有回头，因为他知道，这座城不会再欢迎他了。
消息传到长安，成英公正忙着处理河西走廊的互市事务。
他看完阎圃的密信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后把信递给古时月。
“主公，阎圃说，杨松可能会暗中勾结曹操。”
古时月接过信，看了一遍，放下，靠在椅背上。他早就知道杨松这个人靠不住，但没想到他倒台之后还敢作妖。这种人是祸害，留着是隐患，杀了是麻烦。最好的办法是盯着他，不让他的阴谋得逞。
“李慕呢？让他盯住杨松。杨松到了哪里，见了什么人，说了什么话，我都要知道。”
李慕从角落里走出来，应了一声，转身去安排。
杨松离开汉中后，一路向东。他先到了上庸，又到了房陵，最后到了襄阳。他每到一处，都打听曹操的消息，打听许都的消息，打听有没有人愿意收留他。但没有人理他。他在汉中做过官，但他不是名士，没有声望，没有门生，没有故旧。在那些真正的世家大族眼里，他不过是一个靠拍马屁上位的暴发户。
杨松在襄阳待了半个月，花光了身上带的盘缠，住不起客栈，只能住在一座破庙里。他白天出去找门路，晚上回来啃干粮。干粮吃完了，就喝凉水。他开始后悔离开汉中，但后悔已经来不及了。
就在这时，他遇到了一个人。
那人自称姓张，名平，是曹操帐下的一名书吏。他说他在许都见过杨松的名字，知道杨松是汉中的重臣，如今落难，愿意帮他在曹操面前引荐。杨松喜出望外，拉着那人的手，感激涕零。
他不知道的是，这个张平，是李慕安插在襄阳的暗桩。他的名字不叫张平，他的真实身份没有人知道。他接近杨松，不是为了帮他，是为了盯着他。
张平面见杨松后，当天夜里就把情况写成密报，送了出去。密报通过李慕的情报网，三天之内就送到了长安。
古时月看完密报，对李慕说了一句：“杨松果然去找曹操了。”
李慕点了点头：“他在襄阳遇到了属下的人。属下的人会继续盯着他，看他跟谁接触，说了什么，做了什么。杨松这个人，虽然贪，但不蠢。他知道自己的价值在哪。他唯一的价值，就是知道汉中的底细。曹操如果想取汉中，杨松就是一把钥匙。”
古时月沉默了片刻，说了一句：“那把钥匙，不能让他落到曹操手里。”
李慕低下头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主公，属下明白。”
张鲁在汉中，并不知道杨松的动向。他以为杨松已经走了，去了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，从此销声匿迹。他不想再听到杨松的名字，不想再想起这个人。二十年了，他给过杨松太多机会，杨松每一次都说改，每一次都没改。
阎圃站在张鲁身边，欲言又止。他想告诉张鲁，杨松可能会去找曹操，但他又不想让张鲁心烦。张鲁已经够烦了——刘备入蜀的消息越来越紧，曹操在关中的压力越来越大，汉中的出路越来越窄。再添一个杨松，张鲁的心就更乱了。
“主公，属下有一句话，不知当说不当说。”
张鲁摆了摆手：“说吧。”
“杨松可能会去找曹操。主公要早做准备。”
张鲁的脸色变了。他沉默了很久，然后说了一句：“随他去吧。他愿意去送死，就让他去送死。汉中的事，我们自己扛。”
杨松最终还是去了邺城。
他通过张平的关系，辗转找到了程昱的门路。程昱是曹操的谋士，为人刚直，不喜欢杨松这种人。但他觉得杨松有用——杨松在汉中待了二十年，知道汉中的山川地形、兵力部署、粮草储备。这些情报，对曹操取汉中有大用。
程昱把杨松引荐给了曹操。曹操在南征孙权之前，抽出时间见了杨松一面。杨松跪在曹操面前，磕头如捣蒜，说自己愿意为丞相效犬马之劳。
曹操看了他一眼，说了一句让杨松心惊肉跳的话：“杨松，你在汉中贪了二十年，张鲁不杀你，已经是对你仁慈了。你来投我，我不杀你，但也不会重用你。你先在许都住下，等有用得着你的时候，再说。”
杨松被安置在许都的一处小宅子里，有吃有喝，但无权无势。他每天在宅子里转来转去，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鼠。他后悔了。但他不敢说，也不敢走。他怕曹操杀他，也怕张鲁恨他。他只能等。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机会。
消息传到长安，李慕对古时月说了一句：“杨松这颗棋子，已经废了。他在许都，翻不起什么浪了。但曹操也不会用他。曹操这种人，不会信任一个出卖旧主的人。”
古时月说了一句：“那就让他待在那里吧。盯着他就行。这种人，成不了事，但能坏事。”
李慕点了点头，转身去安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