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十八年正月,汉中阳平关。
法正和李慕到达阳平关的时候,正赶上汉中一年中最冷的日子。关城坐落在群山之间,北倚秦岭,南临汉水,地势险要,易守难攻。关门两侧的山崖上,古栈道的遗迹蜿蜒如蛇,在冬日的薄雾中若隐若现。风从山谷里灌进来,裹着雪粒,打在脸上生疼。
法正裹紧了身上的裘袍,抬头望着这座雄关,对李慕说了一句:“张鲁选在这里见面,不是没有道理的。阳平关是他的命门,谁占了这里,谁就掌握了汉中的北大门。他让我们来这里,是想让我们看看——他不是没有底气。”
李慕没有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他此行有两个任务:一是协助法正与张鲁谈判结盟事宜,二是暗中接触马超。第二个任务,他没有告诉法正,不是不信任,是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。这是他的规矩。
张鲁派来迎接的人是阎圃。他站在关门口,穿着一身青色官袍,腰系革带,面容清瘦,三缕长髯修剪得整整齐齐。看到法正和李慕,他拱手行礼,笑容温和但不失分寸。
“法先生,李先生,一路辛苦。主公已在关上设宴,请随我来。”
法正还礼,跟着阎圃走上关城。李慕跟在后面,目光扫过关城上的每一个哨位、每一处箭楼、每一面旗帜。他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些细节,准备回去后画一张阳平关的布防图。这是他的习惯——每到一个地方,先把地形、兵力、部署摸清楚,以备不时之需。
关上,张鲁设了一桌素宴。菜肴很简单,豆腐、青菜、菌菇、糙米饭,没有酒,只有茶。这是五斗米道的规矩——不饮酒,不食荤。法正不介意,李慕更不介意。两人坐下,张鲁端起茶碗,敬了一杯。
“法先生,李先生,张某久仰凉州之名,今日得见二位,幸甚。”
法正端起茶碗,回敬了一下,开门见山:“张公,在下奉古将军之命,来与张公商议结盟之事。凉州与汉中,唇齿相依。刘备入蜀,天下将变。汉中地处要冲,北有曹操,南有刘备,西有凉州。张公若不早做决断,恐怕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。
张鲁放下茶碗,沉默了片刻,目光在法正和李慕脸上来回移动。他是五斗米道的天师,以教化百姓、济世度人为己任。他不喜欢打仗,不喜欢权谋,不喜欢尔虞我诈。但不喜欢,不代表他不会。他在汉中经营了二十年,见惯了风浪,知道什么时候该进,什么时候该退。
“法先生,张某有一个问题。”
“张公请说。”
“凉州与汉中结盟,凉州能给我们什么?又能从我们这里拿走什么?”
法正笑了笑,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,放在桌上,推到张鲁面前。
“这是古将军亲笔所写的盟约草案。请张公过目。”
张鲁接过竹简,展开来看。条款写得很清楚——凉州与汉中互不侵犯,互市通商,共同防御外敌。凉州向汉中提供铁器、战马、药材;汉中以粮食、布匹、木材回馈。双方不设关卡,不收过路税,百姓自由往来。若一方受到攻击,另一方须出兵相助。
张鲁看完,沉默了很久。这些条款,比他预想的要公平得多。他本以为古时月会趁火打劫,要地盘、要人口、要赋税。但竹简上一条都没有。古时月要的,只是一个盟友。
“古将军的条件,张某没有异议。但张某有一个要求——盟约不能公开。至少在刘备入蜀之前,不能公开。”
法正看了李慕一眼,李慕微微点头。法正转过头,对张鲁说:“可以。盟约先签,秘而不宣。等时机成熟了,再公之于众。”
谈判进行得很顺利。阎圃在旁边不时补充几句,把双方的分歧一一化解。李慕很少说话,只是安静地听着,偶尔端起茶碗喝一口,目光始终在张鲁和阎圃之间来回移动。
宴席结束后,阎圃送法正和李慕去驿馆休息。走到半路,李慕忽然说了一句:“阎先生,在下想在这城里转转,看看汉中的风土人情。不知方便吗?”
阎圃笑了笑:“方便。李先生请便。只是天色已晚,李先生不要走太远。”
李慕点了点头,转身消失在暮色中。法正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清楚他不是去“看风土人情”的,但没有说破。
马超的营地在南郑城外,离城五里,一片低洼的谷地里。
李慕找到那里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营地的围墙是用木头和泥土筑的,简陋得不像话,连个像样的寨门都没有。两个哨兵站在门口,冻得直跺脚,看到李慕走过来,警惕地握紧了手中的长矛。
“什么人?”
李慕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,递了过去。那是庞德的信物,凉州军中羌骑的令牌,马超的旧部都认得。哨兵接过令牌,看了看,脸色变了,连忙让开。
“先生请进。马将军在中间的营帐里。”
李慕穿过营地,走到中间的营帐前。营帐不大,帆布已经褪色,有好几处补丁。门口的帘子掀开一角,透出昏黄的灯光。他掀帘进去,马超正坐在案前,手里端着一碗冷酒,面前摆着几碟小菜。看到李慕,他愣了一下,然后放下酒碗,站起身。
“你是……”
“在下李慕,字伯晦,凉州军谋府参事。”李慕行了一礼,“奉古将军之命,来探望马将军。”
马超的脸色变了一下,又恢复了平静。他指了指对面的座位,说了一句:“坐。”
李慕坐下,打量了一下营帐。帐篷里很简陋,一张行军床、一张木案、一把椅子、一个火盆。墙角堆着几卷竹简和几件换洗的衣物。案上摆着一封信——李慕认出了信封上的字迹,是庞德写的。他没有多看,收回了目光。
“古安黎让你来做什么?”马超端起酒碗,喝了一口,目光直直地看着李慕。
李慕没有绕弯子,直接说出了来意:“古将军让在下来告诉马将军两件事。第一,凉州的门一直开着,骑兵副统领的位置给马将军留着。第二,马将军若想在汉中待下去,凉州可以帮忙;若不想待了,凉州随时接应。”
马超沉默了。
营帐外,夜风呼啸,吹得帐篷哗哗作响。火盆里的炭火快要灭了,只剩下几点微弱的红光。李慕没有催他,安静地等着。
过了很久,马超开口了。他的声音很低,沙哑中带着一丝疲惫,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
“告诉古安黎,我在汉中待不了多久。”
李慕眉头微微一动,但没有问为什么。马超自己说了下去。
“张鲁不是不想用我,是不敢用我。他手下的人,杨松、杨任、杨昂,都在防着我。我的兵被分散安置,粮草被克扣,行动被监视。我马超不是来寄人篱下的,是来找一条活路的。但汉中,没有活路。”
他站起身,在营帐里走了两步,背对着李慕。
“你回去告诉古安黎。他给我留的位置,我记着。但不是现在。我现在还不能去凉州。我不能两手空空地去。我要带着我的兵、我的马、我的脸面去。不是为了跟他讨价还价,是为了让我自己在凉州能抬起头。”
李慕看着马超的背影,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了一句让马超意外的话:“马将军,古将军不在乎你带多少人、多少马、多少脸面。他在乎的,是你这个人。”
马超转过身,看着李慕,眼眶微微泛红。他没有落泪,但李慕看得出来,他在忍着。
“你走吧。告诉令明,我收到他的信了。让他放心。”
李慕站起身,行了一礼,转身走出了营帐。夜风吹在脸上,很冷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马超的帐篷,烛火还在亮着,那个孤独的背影投在帐篷上,像一座沉默的山。
李慕回到驿馆时,法正还没睡。
“见到马超了?”法正头也不抬地问。李慕没有隐瞒,点了点头:“见到了。他说在汉中待不了多久。”
法正放下手中的书,看着李慕,目光里带着一丝探寻:“你觉得他会来凉州吗?”
李慕想了想,说了一句:“会。但不是现在。他现在还放不下脸面。等他放下了,他就会来。”
法正没有再问。他重新拿起书,继续看。李慕坐在灯下,铺开一张纸,开始写今天的密报。写完后,他封好火漆,交给驿馆的信使,吩咐道:“连夜送去长安。亲手交给古将军。”
古时月在长安收到李慕的密报,已经是五天后了。他看完信,沉默了很久,然后对庞德说了一句:“马超说他在汉中待不了多久。”庞德接过信,看了一遍,眼眶有些泛红。
“主公,属下想去汉中接他。”
古时月摇了摇头:“不用。他不是那种需要人去接的人。他会自己来的。我们只需要等。”
庞德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。
古时月走到窗前,望着南方的天空。那里有汉中,有马超,有张鲁,有刘备。天下这盘棋,越来越复杂了。但他不急。他相信,只要路走对了,该来的人,总会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