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十四年冬,长安军谋府。
李慕走进古时月书房的时候,手里捧着一只木匣,匣子不大,黑漆已经斑驳,边角磨得发白。他将木匣放在案上,没有立刻打开,而是先向古时月行了一礼,又向坐在角落里的贾诩点了点头。
“主公,在下有一样东西,该交出来了。”
古时月放下手中的笔,看着那只木匣。
“什么东西?”
李慕打开木匣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卷竹简,每一卷都标着地名和年份,用细麻绳扎得紧紧的。他取出最上面的一卷,展开来,铺在古时月面前。竹简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、地名、身份、联络方式,以及每一个人在暗桩网络中的位置和职责。
“这是在下花了十年时间建立的暗桩网络。”李慕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说得极清楚,“覆盖八处——洛阳、南阳、汝南、颍川、襄阳、江陵、成都、邺城。人员共计一百四十三人,包括商贩、游医、底层小吏、失意士人、市井无赖,还有几个走江湖的卖艺人和跑船的水手。”
古时月低头看着竹简,目光从一个人名移到另一个人名,每一条都看得很仔细。
“这些人,都是你一个一个找来的?”
“是。”李慕说,“头三年,在下在洛阳捡废纸,其实是在等人。等那些从董卓旧部散落下来的人,等那些在乱世中无处可去的人。在下找到他们,给他们一口饭吃,给他们一个身份,给他们一个活下去的理由。慢慢地,他们又带来了他们认识的人。一层一层,像织网一样。”
贾诩端着茶碗,慢悠悠地问了一句:“文优先生,这些人知道他们是在为谁做事吗?”
李慕摇了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他们只知道有一个‘三叔’,每隔一段时间会给他们送钱、送消息、送任务。三叔在他们面前从不露真容,说话也变了腔调。他们不知道三叔是谁,更不知道三叔上面还有人。在下设计这个网络的时候,第一条原则就是——单线联系,互不知晓。”
贾诩点了点头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没有再问。
古时月翻到第二卷竹简,这一卷标注的是洛阳。他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——洛阳城东一个卖布的商人,洛阳南市一个开药铺的掌柜,洛阳北邙山一个守墓的老人,洛阳西郊一个跑江湖的卖艺人。这些人,他在洛阳的时候都见过,甚至跟其中的药铺掌柜说过话,但他从未察觉这些人有什么异样。
“洛阳的暗桩,是这张网的核心。”李慕指着竹简上的名字,“洛阳地处天下之中,往东是许都,往南是荆州,往北是冀州,往西是关中。曹操、孙权、刘备的使者来往都要经过洛阳。在下在洛阳布了二十三个人,覆盖了驿道、码头、集市、官署周边的每一条街。只要有人经过洛阳,在下就能知道。”
古时月又翻到南阳的竹简。南阳的暗桩比洛阳还多,二十八人,分布在南阳各县。让他意外的是,名单上有一个人的名字他很熟悉——周福,邓县的杂货铺老板,就是当年安排沐朝歌义诊点的那个笑眯眯的胖子。
“周福也是你的人?”古时月抬起头。
李慕点了点头:“周福是在下在洛阳认识的,他原来是董卓帐下的一个马夫,董卓败亡后流落到了南阳。在下给他本钱开了杂货铺,让他负责邓县一带的情报搜集和人员掩护。沐医师在南阳义诊的时候,就是周福安排的住处和向导。”
古时月沉默了片刻,说了一句:“这个人不错。”
李慕又指了几个人:“南阳的暗桩,主要是盯着曹操在南阳的驻军和蔡瑁、蒯越等世家的动向。曹操拿下荆州后,在南阳驻了五千兵,由满宠统管。满宠这个人,不好对付,他做事谨慎,防守严密,在下花了一年时间才在他身边安插了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满宠帐下的一名书吏,姓张,名平,颍川人。此人是寒门出身,在满宠手下干了三年,一直得不到重用。在下通过一个中间人接触了他,给他钱,给他前程,让他把满宠的军情抄录一份送出来。他犹豫了半年,最后答应了。”
古时月眉头微皱:“他可靠吗?”
李慕想了想,说了一句:“可靠,但不长久。这种人是为了利益做事,利益够了就干,利益不够就停。所以在下不把所有的宝押在他一个人身上。南阳还有别的渠道,可以交叉验证他的情报。”
古时月又翻了几卷竹简,汝南、颍川、襄阳、江陵、成都、邺城。每一处暗桩的布局都不同,因地制宜,因人而异。在汝南,暗桩主要是商贩,因为汝南是南北商贸的通道,商贩往来频繁,最容易打探消息。在颍川,暗桩主要是失意士人,因为颍川是世家大族的聚集地,失意士人最多,最容易收买。在襄阳,暗桩主要是游医和药铺掌柜,因为沐朝歌的医疗队在南阳、襄阳一带活动,以医馆为掩护,最容易藏身。在江陵,暗桩主要是水手和船工,因为江陵是长江上的重要码头,水运繁忙。在成都,暗桩主要是底层小吏和市井无赖,因为成都偏在西陲,消息闭塞,底层小吏反而更容易接触到官府的核心信息。在邺城,暗桩最复杂,有商贩、有游医、有小吏、有士人,还有两个在曹操丞相府里做杂役的仆从。
“邺城是曹操的老巢。”李慕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在下在邺城布了十九个人,花了四年时间,花了上万贯钱。这些人能接触到曹操身边的消息,但层级不高。曹操的核心决策,他们拿不到。但曹操的粮草调动、兵力部署、将领动向,他们能打听到七八成。”
古时月放下竹简,看着李慕。
“你这个网络,每年要花多少钱?”
李慕说了一个数字,古时月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这笔钱,从哪来的?”
“一部分是从董卓的藏宝里出的,一部分是在下的暗桩自己赚的。在下给每个暗桩都安排了正当的营生——开店的、跑商的、行医的、卖艺的——他们自己能养活自己,不需要在下贴太多钱。在下贴的钱,主要是用来收买关键人物、打通关节、应付突发情况。”
古时月想了想,又问了一句:“你的暗桩,有没有被发现的?”
李慕沉默了片刻,说了一句:“有过两次。一次在襄阳,一个暗桩被蔡瑁的人盯上了,在下及时把他撤了出来,送到凉州安顿。另一次在邺城,一个在丞相府做杂役的仆从被怀疑了,在下让他自己消失了,没有留下痕迹。”
古时月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消失了?怎么消失的?”
李慕低下头,沉默了很久。
“在下的错。那人在丞相府干了两年,一直没事。后来有一批新来的仆从,其中有一个是曹操的暗探,专门盯着丞相府里的下人。那人被盯上了,在下收到消息后通知他撤离,但他舍不得走,说再给他一个月,他能拿到一份重要的布防图。在下等了三天,第四天,他就被带走了。在下没有救他,因为救他会暴露更多的人。”
书房的空气凝固了片刻。
古时月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李慕。
“你这个人,果然可怕。”
李慕没有辩解,只是说了一句:“在下做这些事,手上沾了不该沾的血。在下不奢求主公原谅,只求主公看在这些年暗桩为凉州做了事的份上,让他们有个善终。”
古时月转过身,看着李慕。
“你的暗桩,往后只负责搜集情报,不负责杀人放火。这是规矩。”
李慕深深一揖:“在下谨记。”
当天晚上,贾诩留了下来。
两人坐在书房里,炉火噼啪作响,映得墙壁上的影子忽大忽小。贾诩端着茶碗,沉默了很久,才开口说了一句:“主公,您觉得李慕这个人,能用多久?”
古时月想了想,说了一句:“用到他不能用为止。”
贾诩又问:“如果他有一天背叛了呢?”
古时月看着炉火,沉默了片刻。
“他不会背叛。不是因为他忠诚,是因为他无处可去。天下之大,能容得下李儒的地方,只有凉州。他心里清楚,所以他会拼命做事,做得比任何人都好,好到我们离不开他。这是他的保命之道。”
贾诩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他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已经凉透了的茶,站起身,整了整衣襟,向古时月行了一礼,然后转身走出了书房。
古时月独自坐在炉火旁,拿起李慕留下的那卷竹简,又看了一遍。一百四十三个人的名字,一百四十三个身份,一百四十三个故事。这些人散落在天下的各个角落,做着不同的事,过着不同的日子,但他们的存在,让凉州的眼睛能够看到千里之外的动静。
古时月把竹简放回木匣,合上盖子。
窗外,长安城的冬夜很安静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更夫的梆子声。他吹熄了灯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一百四十三个人的名字在他脑海里浮现,又渐渐隐去,像夜空中闪烁的星星,忽明忽暗,时隐时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