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慕的档案馆设在军谋府偏院地下,入口藏在一排书架后面,推开书架,露出一道窄窄的木门,木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,石阶两侧墙壁上每隔几步嵌着一盏油灯,火光摇曳,将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这个地方是贾诩亲自选址、亲自督造的,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。
古时月是第一次来。
李慕走在前面,手里提着一盏 lantern,橘黄色的光在狭窄的甬道里晃动,映得墙壁上的水珠闪闪发亮。石阶走了三十六级,到了底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一间大约两丈见方的地下室,四面墙从地面到天花板全是木架,木架上整整齐齐码着竹简和帛书,按照地区、年份、人物分类,每一格都贴着标签。
“主公,这边请。”李慕把灯笼挂在门口的钩子上,走到靠东的一面墙前。这面墙上贴着三个大字——“魏”、“蜀”、“吴”,每个大字下面又分若干小类:君主、宗室、文臣、武将、幕僚、外戚、宦官、地方豪强。每一份档案都用细麻绳扎着,封面上写着人名和籍贯。
古时月走到“魏”字下面,随手抽出一卷竹简。封面上写着:“荀彧,颍川颍阴人,字文若。”他看了李慕一眼,李慕点了点头。古时月展开竹简,里面密密麻麻写着荀彧的生平、仕途、性格、才能、人际关系,以及——在最后一行,用小字写着一段话:“此人忠于汉室,非曹操之臣。若能以汉室之名招之,或可争取。然其性格刚直,宁死不屈,不可强求。”
古时月沉默了片刻,把竹简卷好,放回原处。荀彧已经死了,这份档案成了遗物,但他没有问李慕为什么还要留着,因为他知道答案——有些人,死了也比活着的人有用。
他又抽出一卷竹简:“司马懿,河内温人,字仲达。”档案里写着:“此人深沉有谋,善于隐忍。曹操知其才,用之亦防之。司马懿非池中之物,迟早必成大患。若能为我所用,可成大事;若不能,当早除之。”古时月看完,把竹简放回去,没有评价。
再抽一卷:“华歆,青州平原人,字子鱼。”档案里写着:“此人精明强干,善于权变。忠于曹操,不二之心。不可争取,但可利用其贪名之心,设局诱之。”古时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华歆,他在南阳交过手,知道这个人不好对付。
古时月把竹简放回架上,转身看向“蜀”字下面的档案。他抽出第一卷:“刘备,涿郡涿县人,字玄德。”档案里写着:“此人仁德之名播于天下,善于收揽人心。然其成也人心,败也人心——太重情义,遇事不能决断。不可争取,但可与之结盟。若能以汉室之名相召,或可使其为我所用。”
古时月看完,又抽出一卷:“诸葛亮,琅琊阳都人,字孔明。”这份档案他看得很仔细。李慕对诸葛亮的评价是:“此人之才,不在周瑜之下。善于谋划,长于治国,然过于谨慎,不善奇袭。已在凉州,无需争取。”末尾还有一行小字,笔迹与前面不同,是后来补上去的:“此人在凉州,是主公之幸。”
古时月把竹简放回去,又抽出一卷:“庞统,襄阳人,字士元。”档案里写着:“此人奇才,善于应变。然相貌丑陋,性急,易得罪人。可在凉州。”古时月嘴角微微上扬。李慕对庞统的评价,跟他自己的判断差不多。
他继续翻看。赵云、关羽、张飞、马超、黄忠、魏延、法正、徐庶——每一份档案都写得极为详尽,不仅记录了这些人的生平、性格、才能,还分析了他们的弱点、动机、争取的可能性。有的人写着“可争取”,有的人写着“不可争取”,有的人写着“待观察”。
古时月走到“吴”字下面,抽出了周瑜的档案。李慕对周瑜的评价是:“此人英才盖世,善于水战。然心胸狭隘,不能容物。孙权用其才,亦防其傲。不可争取,但可设法使其与孙权生隙。”古时月看完,没有说话。
他又抽出鲁肃的档案:“鲁肃,临淮东城人,字子敬。此人大智若愚,善于调和。孙刘联盟,实赖此人力主促成。可争取,但需以大局相劝,不可轻动。”
陆逊的档案:“陆逊,吴郡吴人,字伯言。此人年轻有为,善于谋略。然出身寒门,在江东世家中地位不高。可争取。”
古时月把竹简一卷一卷地看下去,越看越沉默。他没有问李慕这些资料是怎么来的,因为他知道答案——十年布局,一百四十三个暗桩,无数金钱和时间,换来的就是这一面墙。
贾诩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,站在古时月身后,端着一碗茶,慢悠悠地说了一句:“主公,您知道这些档案里,最值钱的是哪一份吗?”
古时月转过身看着他。
贾诩指了指“魏”字下面最角落的一卷竹简,封面写着:“郭嘉,颍川阳翟人,字奉孝。”古时月抽出来展开,里面只有寥寥数语:“此人早逝,未及大用。然曹操每言及之,未尝不扼腕叹息。若郭嘉在,赤壁之胜负未可知也。”
贾诩说:“李慕收集了郭嘉的遗稿和言论,从中分析出曹操的用人之道、谋略之方。这些东西,比一万份军情都值钱。因为军情只能告诉你敌人今天在干什么,郭嘉的遗稿能告诉你敌人明天会怎么想。”
古时月把竹简放回去,看向李慕。
“这些档案,你打算怎么用?”
李慕想了想,说了一句:“不急。档案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现在用不上,不等于以后用不上。等时机到了,这些档案就是一把钥匙——打开那些人心里的锁。”
庞统是第二天知道档案馆的存在的。
诸葛亮带他来的。两人沿着石阶走下去,庞统看到那一面墙的资料,倒吸了一口凉气。他走到“蜀”字下面,翻到自己的档案,看到李慕写的“性急,易得罪人”,嘿嘿笑了两声,没有生气。
“孔明,你的档案是怎么写的?”
诸葛亮摇了摇头:“没看过,也不想看。别人怎么评价我,是他们的事。我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就行了。”
庞统又翻到诸葛亮的档案,看完之后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了一句:“李慕这个人,看人很准。”
他继续翻看,忽然在一份档案前停了下来。封面上写着:“法正,扶风郿人,字孝直。”庞统展开竹简,里面写道:“此人善于奇谋,长于应变。然为人刻薄,睚眦必报。可用,但需防其过。”庞统看完,把竹简卷好,放回原处。
“孔明,你说李慕有没有给你我建档案?”
诸葛亮点了点头:“应该有。”
庞统笑了:“那我倒要看看,他在我的档案里写了什么。”
他抽出自己的档案,展开来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竹简卷好,放回去,说了一句连诸葛亮都没想到的话。
“他写的,都是对的。”
古时月在离开档案馆之前,问了李慕一个问题。
“你有没有给凉州内部的人建档案?”
李慕沉默了。
古时月看着他,等他回答。过了很久,李慕才开口:“有。但不是在下想建,是不得不建。凉州内部的人,也有私心、有弱点、有不可告人的秘密。在下建这些档案,不是为了害他们,是为了保护凉州。万一有一天,有人起了异心,在下手里的档案,就是证据。”
古时月看着李慕的眼睛,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。
“包括我?”
李慕没有躲闪,直视着古时月。
“包括主公。”
古时月沉默了。贾诩端着茶碗站在一旁,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。庞统靠在书架边,双臂抱胸,目光在李慕和古时月之间来回移动。
“拿来。”古时月伸出手。
李慕从木架最深处取出一卷竹简,双手递上。古时月展开,看到了自己的档案。李慕的字迹工整如刻,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:“古时月,字安黎,陇西人。此人志向远大,善于用人,长于制度建设。然过于理想,有时不切实际。优点是能听人劝,缺点是听人劝了也不一定改。争取可能性:不适用。”
古时月看完,沉默了很久,然后把竹简卷好,还给了李慕。
“收好。”
李慕接过竹简,放回原处。
庞统在旁边忽然说了一句:“主公,您不生气?”
古时月摇了摇头,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记住的话。
“不生气。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缺点都不敢让人写,就不配让人写别人的缺点。”
当天晚上,古时月回到书房,坐在案前,半天没有批阅公文。他在想李慕档案里写的那句话——“过于理想,有时不切实际。”
这句话对不对?对。他确实理想。他想在乱世中建一个没有压迫、没有剥削、没有不公的世界。这个理想,在很多人看来是不切实际的。但他不打算改,因为如果连这个理想都没有了,他跟曹操、孙权、刘备还有什么区别?
古时月提起笔,在纸上写了一句话:“理想主义不是病,是对现实的不满。”写完后,他把纸折好,收进抽屉里。
然后他继续批阅公文。治政府送来的编户数据、军谋府送来的兵力部署、传习所送来的医疗报告——这些东西,才是凉州的现在。那一面墙的档案,是凉州的未来。
现在和未来之间,隔着一条河。河上有桥,桥的名字叫制度。而他在桥上,一步一步地走,不急不慢,稳稳当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