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榜日定在九月廿五,平襄城外选贤院门口。
天不亮,告示栏前就挤满了人。来的人比考试那天还多,考生们自不必说,还有考生的父母、兄弟、姐妹、亲戚,以及纯粹来看热闹的百姓。有人搬了凳子来,有人爬上了树,有人站在驴背上,伸长了脖子往告示栏的方向张望。秋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落叶,混着尘土,打在脸上生疼。但没有人在意,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块还没贴出名单的告示栏。
辰时正,吴硕带着两个书吏从选贤院里走出来。他手里捧着一卷黄绫,黄绫上写着录取名单,用朱砂笔誊写,字迹工整,庄重肃穆。
人群安静了下来。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告示栏木框的呜呜声,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鸡鸣犬吠,能听到自己的心跳。
吴硕把黄绫展开,贴在告示栏上。两个书吏在两侧按住边角,用浆糊封好。
人群涌了上去。
“我中了!我中了!”一个年轻人挤在最前面,看到自己的名字,眼泪夺眶而出,声音都变了调。他身边的朋友拍着他的肩膀,笑得合不拢嘴。
“我也中了!第三十七名!”另一个年轻人也哭了出来,蹲在地上,捂着脸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有人欢喜有人愁。更多的人在名单上找不到自己的名字,脸色灰白,像被人抽走了魂魄。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站在告示栏前,从头看到尾,从尾看到头,看了三遍,没有自己的名字。他沉默了很久,然后转身走了。没有哭,没有闹,只是背影佝偻了许多。
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阵惊呼。
“第一名是谁?”
“陈穗!陈穗是谁?”
“没听说过。”
“好像是平襄本地人,佃户的儿子。”
“佃户的儿子?不可能吧?”
陈穗站在人群外围,没有挤进去。
他今年二十三岁,个子不高,皮肤黝黑,一双粗糙的大手满是老茧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短褐,脚踩一双草鞋,站在选贤院门口的槐树下,静静地等着。身边站着他父亲老陈,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农,背驼得像一张弓,满脸沟壑纵横的皱纹像是被犁过的地。
“爹,人太多,等会儿再进去。”陈穗低声说。
老陈没有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他的手在抖,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激动。
半个时辰后,人群渐渐散去。陈穗扶着父亲,慢慢走到告示栏前。
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——第一名,陈穗,平襄人,明经科,四十八分。
老陈不识字,但他看到了儿子的名字写在最上面。他颤巍巍地伸出手,摸了摸那个名字,手指在纸面上摩挲了许久,然后转过身,蹲在地上,哭了。
陈穗蹲下来,搂着父亲的肩膀,没有说话。他知道父亲为什么哭。不是为了儿子当了官,是为了他们陈家世世代代当佃户,从今天起,终于有一个能挺直腰杆做人了。
陈穗的试卷,庞统看过三遍。
题目是《论屯田》。陈穗没有引经据典,没有堆砌辞藻,他写的都是自己这些年亲眼看到、亲手做过的事。
他在试卷里这样写道——
“屯田之要在人不在田。田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给一个好官,荒地能变良田;给一个坏官,良田能变荒地。凉州这些年屯田有成,不是因为凉州的田比别处好,是因为凉州的官比别处强。凉州的官,是种过地、放过牛、挨过饿的人。他们知道百姓苦在哪里,所以知道该怎么帮百姓。”
他又写——“屯田之法,不可一概而论。山地有山地的种法,平地有平地的种法,水边有水边的种法。不能用陇西的法子去种金城的地,也不能用汉阳的法子去种武威的地。因地制宜,因时制宜,因人制宜。”
他最后写——“屯田不难,难在坚持。今年种了,明年不种,等于白种。今天开了荒,明天又荒了,等于白开。屯田是一辈子的事,不是一阵子的事。凉州要做的,不是三年五年屯田,是三十年五十年屯田。把地养熟了,把渠修通了,把人留住了,屯田才算成了。”
庞统看完这篇试卷,沉默了很久。他把试卷递给诸葛亮,诸葛亮看完也沉默了很久。
“质朴而有用。”庞统在评分表上写了这四个字。
他把分数打了出来——内容十五分,逻辑十分,文采八分,实用十五分,创新十分,合计五十八分。这是今天所有试卷里的最高分,也是唯一一份超过五十五分的。
庞统把这件事告诉了古时月。
古时月正在军谋府里批阅公文,听到陈穗的故事,放下笔,沉默了片刻。然后他拿起那份试卷的抄本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看完之后,他把试卷放下,对庞统说了一句:“这个人,我要见。”
陈穗是当天下午被带到军谋府的。
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——一件青布长袍,是向邻居借的,袖子有点长,卷了两道。头发也梳过了,用一根木簪别住。他站在军谋府正厅中央,背脊挺得笔直,但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古时月坐在案后,看着这个年轻人。
“陈穗,你的试卷我看了。写得很好。”
陈穗低下头:“将军谬赞,草民不过是写了些自己种地的经验,没什么高深的学问。”
古时月摇了摇头。
“凉州不缺有学问的人,缺有经验的人。你的经验,比那些纸上谈兵的学问值钱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陈穗面前。
“从今天起,你是平襄县的副县丞。你的任务只有一个——把平襄县的屯田抓起来。给你一年时间,我要看到平襄县的亩产提高两成。”
陈穗抬起头,看着古时月的眼睛。
“将军,草民……不,属下有一个请求。”
“说。”
“属下想从屯田区挑几个人,一起干。属下一个人做不了所有的事。”
古时月看着他,笑了。
“可以。你自己挑,挑中了,我跟成英公说,把人调给你。”
陈穗深深一揖,膝盖差点碰到地上。
古时月扶住他,说了一句:“不要跪。在凉州,不兴这一套。你站着,站着说话。”
消息传出去后,凉州震动。
不是那种刀兵相见的震动,是那种润物无声的震动——像春天的第一场雨,悄无声息地落下来,然后所有人都发现,土地变软了,草变绿了,花要开了。
在陇西,一个老农听到消息后,对他儿子说了一句:“佃户的儿子也能当官了。你好好读书,明年你也去考。”
在汉阳,一个正在田里插秧的年轻人听到消息,直起腰,擦了擦额头的汗,望着远处平襄城的方向,沉默了很久。他叫赵大牛,今年二十岁,是佃户的儿子,不识字。他放下秧苗,跑回家,对他爹说了一句:“爹,我要读书。”
在金城,一个刚归附凉州的世家子弟听到消息,冷笑了一声:“一个种地的也能当官?凉州这是什么规矩?”他父亲瞪了他一眼,说了一句:“闭嘴。种地的当官,总比你这种只会吃喝玩乐的当官强。”
在长安,传习所的教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。姜蓼站在讲台上,手里拿着一份抄来的录取名单,念到陈穗的名字时,学徒们拍着桌子、跺着脚、吹着口哨,把屋顶都快掀翻了。
沐朝歌站在教室门口,看着这些年轻人欢呼雀跃,嘴角微微上扬。她没有进去,转身走了。她还有课要备,还有病人要看,还有安济坊的老人和孩子们等着她去探望。
但她心里是高兴的。
不是因为陈穗考了第一名,是因为一个佃户的儿子,不用再当佃户了。
榜下捉婿的故事,发生在放榜后的第三天。
凉州的风俗,谁家女婿考中了策试,女方家就有面子。陈穗考了第一名,还没到家,说媒的人就踏破了他家的门槛。有当地富户的,有外地豪强的,甚至有长安城里的大商人,托人带话,说愿意把女儿嫁给他,嫁妆随便开。
陈穗的父亲老陈被这些说媒的人弄得头昏脑涨。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人来他家,更没见过这么多人来给他说亲。他不知道该答应谁,不敢得罪谁,只能躲到邻居家,等陈穗回来再说。
陈穗回来的时候,看到家门口停了好几辆马车,院子里坐满了人。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他走进院子,对那些人说了一句:“我暂时不成亲。我要先去平襄县上任,把屯田的事做好。等一年之后,屯田做成了,再说亲不迟。”
说媒的人面面相觑,有人摇头,有人叹气,有人不甘心还想再劝。陈穗摆了摆手,态度坚决。说媒的人陆续走了,院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。
老陈从邻居家回来,看着儿子,欲言又止。
陈穗说了一句:“爹,我不是不想成亲。我是不能现在成亲。我现在是平襄县的副县丞,身上有担子。我不能让亲事分了心。”
老陈沉默了很久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你做得对。”
平襄县的百姓,是在陈穗上任后的第一天认识他的。
那天,陈穗穿着官袍,骑着一匹瘦马,带着两个屯田兵,走进了平襄县城。他没有去县衙,直接去了城外的屯田区。他蹲在地头,抓起一把土,放在手心里搓了搓,又放在鼻子下闻了闻。
土是灰白色的,盐碱重,不适合种庄稼。他皱起眉头,对身边的屯田兵说了一句:“这块地,需要改良。引水洗盐,种绿肥,三年能缓过来。”
屯田兵愣了一下:“副县丞,您真懂种地?”
陈穗笑了笑:“我种了二十年的地。”
屯田兵竖起大拇指。
消息在平襄县传开了。百姓们说,新来的副县丞是个种地的出身,懂庄稼,知道百姓的苦。有人说,凉州这是真的变了——从前当官的都是世家子弟,骑在百姓头上拉屎拉尿;现在当官的是佃户的儿子,蹲在地头跟百姓一起干活。
古时月在长安听到这些议论,对庞统说了一句:“士元,你说陈穗这个人,能成事吗?”
庞统想了想,说了一句:“能。因为他知道百姓要什么。”
古时月又问:“那你说,凉州的策试,能成事吗?”
庞统笑了。
“已经成了。不是今天成的,是陈穗蹲在地头抓起那把土的时候成的。凉州的规矩,从那一刻起,就种进土里了。”
古时月没有说话。他走到窗前,望着南方平襄城的方向。那里有一片屯田区,有一个佃户的儿子,正在替凉州种下更多的种子。不是粮食的种子,是规矩的种子。
他相信,总有一天,这些种子会生根、发芽、开花、结果。
而在那之前,他只需要做一件事——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