庞柔是趁着夜色潜入凉州的。他不敢走大路,怕被曹操的探子发现,只能翻山越岭,沿着羌人放羊的小道,从陇西的北边绕进来。到达古家庄园的时候,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,嘴唇干裂,眼窝深陷,衣服被荆棘刮得破破烂烂,像一个逃难的流民。守门的民兵差点没把他当奸细抓起来,直到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——那是庞德早年留给马超的信物,一块刻着“庞”字的铜牌。
庞德接到消息,连夜从长安赶回陇西。他走进庄园正厅的时候,庞柔正蹲在火盆边烤火,手里捧着一碗热粥,喝得呼噜呼噜响。听到脚步声,庞柔抬起头,看到庞德,放下粥碗,站起身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:“令明,孟起快撑不住了。”
庞德走过去,扶住庞柔的肩膀,让他坐下。两人相对无言,沉默了很久。庞柔是马超的族弟,也是庞德的同乡,当年在平阳之战时,两人曾并肩杀敌。那时候他们都年轻,以为天下唾手可得。如今一个跟着马超败退陇上,一个在凉州安身立命,境遇天差地别。
“孟起让我来求援。”庞柔喝了一口粥,缓过气来,“曹操用离间计,韩遂跟孟起翻了脸。韩遂撤兵回了金城,孟起独木难支,退守陇上。粮草快吃完了,伤兵也没药治,再撑下去,不用曹操打,自己就垮了。”
庞德看着他,问了一句:“孟起想让我们怎么帮?”
庞柔放下粥碗,双手攥紧膝盖,指节泛白:“出兵。不用多,几千骑兵就行。从凉州东出,牵制曹操的后方,给孟起争取喘息的时间。古将军跟孟起有盟约,当年在平阳,古将军答应过——马家有难,凉州不会坐视不管。”
庞德沉默了片刻,然后摇了摇头。庞柔的脸色变了,声音提高了:“令明,你——”
“不是我不帮,是帮不了。”庞德打断了他,语气平静但坚定,“凉州出兵,就是跟曹操撕破脸。古将军现在还不能跟曹操翻脸,凉州还没有准备好。孟起是马家的领袖,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。没有准备好就打,是送死。”
庞柔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知道庞德说的是对的。凉州现在确实不能跟曹操翻脸——十几万编户人口,几千军队,跟曹操的几十万大军硬碰硬,无异于以卵击石。
“但孟起他……”庞柔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丝绝望,“他真的撑不住了。”
庞德站起身,走到门口,望着远处陇西的群山。暮色四合,山影重重,像一道巨大的屏障,把凉州和关中隔成了两个世界。
“古将军说了,不出兵,但不意味着不管。庞柔,你回去告诉孟起——打不过就往西撤,凉州的门对他开着。古将军在陇西、汉阳的交界处给他留了一块地方,够他安顿残兵、休养生息。粮草和药品,古将军也备了一份,你走的时候带走。”
庞柔抬起头,眼眶红了。
“令明,古将军他……不怪孟起?”
庞德转过身,看着他,说了一句让庞柔记了很久的话:“古将军说,马孟起是个英雄。英雄不该死在逃亡的路上。”
庞柔在庄园住了一夜,第二天一早就启程回陇上。走的时候,他带走了二十车粮草和十车药品,还有庞德亲笔写给马超的一封信。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:“孟起兄,令明不才,不能亲赴沙场助兄杀敌。然凉州之门,永远为兄敞开。兄若西来,令明当扫榻以待。”
庞柔走出庄园大门时,回头看了一眼。陇西的冬天很冷,风从黄土塬上吹下来,裹着沙砾,打在脸上生疼。古家庄园的炊烟在暮色中袅袅升起,隐约能听到孩子们读书的声音。那是传习所的分所,就在庄园东边。朗朗书声混在风里,断断续续,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。庞柔翻身上马,策马向东,没有回头。
消息传到长安,李慕正在整理关中战局的情报汇总。他听完贾诩的转述,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了一句话。
“少郎这一手,比给马超派兵更狠。”
贾诩端着茶碗,看了他一眼,示意他说下去。
李慕放下手中的笔,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房梁上,像是在回忆什么:“派兵去帮马超,最多帮马超多撑几个月,最后还是败。曹操的兵力是马超的几倍,粮草是马超的几十倍,硬拼就是送死。而且马超这个人,你帮了他,他也不会真的感激你。他觉得你是应该的——因为你有盟约,你有承诺,你有义务。”
他顿了顿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润了润嗓子。
“但不出兵,给后路、给粮草、给药品,这就不一样了。马超的兵现在最缺什么?不是援军,是退路。他们知道自己打不过曹操,知道自己可能会死,但他们不敢逃,因为逃了没地方去。少郎给的不是粮草,是后路。马超的兵知道,就算打输了,往西走,有口饭吃、有间屋住、有药治病。他们就不用拼死了。”
贾诩点了点头,慢悠悠地接了一句:“人不怕死,怕的是死了没人记得。少郎让他们知道——活着,有人记得。”
李慕继续说:“而且少郎这一手,收买的不是马超,是马超的军心。马超这个人,你给他派兵,他觉得你是应该的;但你给他的兵后路,他的兵会记你的恩。马超的部下,庞柔、庞德、马岱、马休,这些人将来都有可能为凉州所用。少郎现在给他们的每一粒粮、每一包药,都是在为将来埋种子。”
贾诩端着茶碗,没有接话。
李慕又说了一句:“贾军师,您说少郎这手,狠不狠?”
贾诩想了想,说了一句:“不狠。是准。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,什么时候该收手。该出手的时候绝不犹豫,该收手的时候绝不贪心。这一点,比曹操强。”
马超在陇上收到庞柔带回的消息时,已经是腊月了。他站在营帐外,看着从凉州运来的那一车车粮草和药品,沉默了很久。庞柔站在他身后,低声说了一句:“孟起,古将军说,打不过就往西撤,凉州的门开着。”
马超没有说话。
他蹲下身,从一辆粮车上抓起一把粟米,放在手心里,看着那些金黄色的谷粒从指缝间漏下去。粟米很干燥,颗粒饱满,是凉州产的,用的是代田法,亩产比别处高出一倍。他见过凉州的屯田区,见过那些佃户在地里劳作的样子,见过那些孩子在传习所读书的样子。那里的日子,跟他在关中过的日子不一样。
“令明的信呢?”马超问。
庞柔从怀里掏出那封信,递给他。马超展开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然后把信折好,塞进怀里,贴身收着。
“告诉令明,我记着。”
当天晚上,马超在营中召集众将。营帐里烛火昏暗,将领们围坐一圈,有人满脸疲惫,有人神情沮丧,有人沉默不语。打了败仗,士气低落,谁也打不起精神。
马超站起身,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。
“曹操用离间计,韩遂背信弃义。我们败了,但不代表我们完了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庞德的信,放在桌上。
“凉州的古安黎,给我们留了一条后路。打不过,就往西撤。他在陇西给我们留了地方,有饭吃、有屋住、有药治病。他不是要收编我们,是给我们一个活下去的机会。我马超这辈子,没求过人,也不喜欢欠人。但这一次,我欠古安黎一个人情。这个人情,我记着,将来还。”
众将沉默了片刻,然后庞柔第一个站起来,说了一句:“孟起,我跟定你了。你去哪,我去哪。”
马超点了点头,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,只是让庞柔把从凉州运来的粮草分了下去。那一夜,马超营中的篝火烧得比往常旺,士兵们吃了一顿久违的饱饭。
远处,曹操的军营灯火通明,像是在庆祝什么。
马超站在高处,望着那个方向,攥紧了拳头。他输了一场仗,但没有输掉全部。他还有兵,还有地盘,还有一条通往凉州的路。只要这条路在,他就没有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