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十六年,春。
消息是从长安城的西市传开的。一个从关中来的商人,浑身尘土地冲进城门,大声喊着:“马超反了!韩遂也反了!潼关外已经打起来了!”不到半天,整个长安城都知道了这件事。有人惊慌,有人兴奋,有人沉默。凉州跟关中隔着一条陇山,潼关的火烧不到长安,但谁都知道,这场仗打完之后,关中的天就要变了。
古时月在军谋府召集紧急会议。
舆图铺了整整一面墙,从长安到潼关,从潼关到河东,从河东到渭南。贾诩站在舆图前,手里拿着一根细木棍,指着潼关的位置。诸葛亮坐在左侧,面前摊着几卷从关中送来的情报。庞统靠在柱子上,双臂抱胸,眼睛盯着舆图,像是在下一盘棋。
“马超、韩遂联兵十万,据潼关,反曹操。”贾诩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,“曹操已命曹仁率军西征,自己随后也将亲征。这一仗,不是小打小闹,是关中的决战。谁赢了,谁就是关中的主人。”
古时月靠在椅背上,问了一句:“马超能赢吗?”
贾诩摇了摇头,几乎没有犹豫:“不能。马超勇则勇矣,但谋略不足。韩遂老谋深算,但他跟马超不是一条心。十万联军,看着声势浩大,实际上各怀鬼胎。曹操虽然从赤壁败退不久,元气未复,但他的兵力、粮草、将领、谋士,都远在马超、韩遂之上。这一仗,马超必败。”
“必败?”庞统插了一句,“贾军师,您这么肯定?”
贾诩转过身,看着庞统,语气平淡:“马超、韩遂联兵,表面上是抗曹,实际上各有算盘。马超想借机占据关中,韩遂想保住自己在凉州的根基。两人谁也不服谁,谁也信不过谁。这种联军,打顺风仗还行,一旦遇到挫折,立刻就会四分五裂。曹操最擅长的就是离间计,他一定会在这上面做文章。”
诸葛亮点了点头:“贾军师说得对。马超、韩遂不是曹操的对手。问题是——我们帮谁?”
正厅里安静了片刻。
古时月看着舆图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。帮马超?马超是凉州旧部,跟庞德有旧,跟古时月也有过盟约。但马超这个人,野心太大,帮他打赢了曹操,下一个对付的可能就是凉州。帮曹操?凉州名义上还是朝廷的臣属,帮曹操是“平叛”,名正言顺。但曹操赢了,关中的势力会更强大,对凉州的压力也会更大。
“帮输家。”诸葛亮忽然开口。
古时月看向他。诸葛亮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,指着关中、陇西、凉州交界的地方。
“马超必败,这是定数。但我们不能帮曹操。帮曹操,就是给自己培养一个更强大的敌人。帮马超,又是往水里扔钱,打水漂。所以我们要帮的是输家——但不是帮马超,是帮那些在战火中活不下去的百姓。”
庞统从柱子上直起身,走到舆图前,接过话头。他的手指在潼关到长安之间的区域画了一个圈:“主公有三个选择。明面——中立。不帮马超,也不帮曹操。这是给朝廷看的,也是给天下人看的。凉州守规矩,不参与叛乱。暗地——设收容站。在关中通往凉州的驿道上,每隔三十里设一个收容站,收容从战场逃出来的百姓、溃兵、伤员。这是给百姓做的,也是给凉州自己的制度做口碑。更暗处——通过李慕的情报网,与马超部将建立联系。不是为了帮马超打仗,是为了在马超败了之后,能收拢他的部将、收编他的军队、收容他的地盘。”
庞统说完,看着古时月:“在下把这个叫‘三方棋’。明、暗、更暗,三层棋,层层递进。明面上不得罪任何人,暗地里做该做的事,更暗处为将来布局。”
古时月沉思了片刻,然后看向贾诩。贾诩端着茶碗,慢悠悠地说了一句:“庞士元的这个方案,可行。但不能急,也不能贪。一步一步来,先把收容站建起来,再看局势发展。”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古时月拍板。
消息传到陇西时,庞德正在训练羌骑。
他听到马超反曹的消息,沉默了很久,然后放下手中的长矛,去找了古时月。庞德是马腾的老部下,跟马超有旧交。这些年虽然各为其主,但私交从未断过。马超在平阳之战时,庞德还曾随军同行,亲手斩杀郭援。
“主公,属下想去一趟关中。”庞德开门见山。
古时月看着他,没有拒绝,也没有答应,只是问了一句:“你去关中,是想帮马超打仗,还是想救马超的命?”
庞德愣了一下,想了想,说了一句:“救他的命。打仗,他打不过曹操。但属下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。”
古时月点了点头:“去吧。但记住——你只代表你自己,不代表凉州。不要打凉州的旗号。能救则救,救不了不要强求。马超这个人,不是你能劝得动的。”
庞德深深一揖,转身离去。
李慕的情报网在关中战事爆发前就已经开始运转了。
马超联军的兵力部署、将领名单、粮草储备,曹操西征军的行军路线、将领配置、后勤补给,都被源源不断地送到长安。李慕在潼关附近安插了三个暗桩,一个在曹军营中做马夫,一个在马超帐下做书吏,还有一个在两地之间跑买卖的商人。三个人互不知晓,但每一条情报都能交叉验证,准确率极高。
“马超的十万联军,真正能打仗的不到五万。”李慕把最新的情报汇总交给古时月,“韩遂在后方观望,不肯全力出兵。马超手下的将领各怀心思,有人已经暗中跟曹操通信了。贾军师说得对——马超必败。”
古时月放下情报,看着李慕:“你跟马超的部将,有没有联系?”
李慕想了想,说了一句:“有几个人,在下能搭上线。庞德将军去关中,可以通过他们接触马超。”
“不要急。”古时月摆了摆手,“让庞德先去看看情况。马超现在心气正高,不会听任何人的劝。等他败了,我们再出手。”
建安十六年秋,潼关之战爆发。
曹操亲率大军西征,与马超、韩遂联军对峙于潼关。马超勇猛,几次率骑兵冲击曹营,险些生擒曹操。但曹操稳住了阵脚,用离间计分化马超、韩遂。韩遂中计,与曹操在阵前相见,谈笑风生。马超生疑,不敢再信韩遂。
庞德到关中时,正是马超、韩遂互相猜忌最厉害的时候。他通过李慕的暗桩,找到了马超的部将庞柔——马超的族弟,也是庞德的同乡。庞柔带庞德去见马超。
两人见面的地方在潼关城外的一处营地,帐篷简陋,马超坐在一张行军床上,满脸疲惫。他瘦了很多,眼窝深陷,胡须也乱糟糟的,跟当年在平阳意气风发的样子判若两人。
“令明,你怎么来了?”马超看到庞德,站起来,声音沙哑。
庞德没有寒暄,直接说了一句:“孟起,你打不过曹操。”
马超的脸色变了,但没有发怒。他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了一句:“我知道。但我没有退路。我反了,就不能回头。回头是死,往前走也是死。往前走,至少死得像个人。”
庞德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想劝马超撤兵,撤到凉州去,投奔古时月。但他知道马超不会去。马超这个人,宁可站着死,也不跪着活。
“孟起,如果有一天你败了,往西走。凉州的门,永远对你敞开。”
马超看着庞德,眼眶微红,但没有落泪。他拍了拍庞德的肩膀,说了一句:“令明,替我谢谢古将军。”
建安十六年冬,曹操用离间计大破关中联军。
马超、韩遂兵败,韩遂逃往金城,马超退守陇上。曹操乘胜追击,占领长安,控制了整个关中。凉州的东大门,从此面对着曹操的虎狼之师。
古时月在长安收到战报后,没有喜悦,也没有忧虑,只是说了一句:“关中换了主人,但百姓还是那些百姓。”
收容站已经在这几个月里建起来了。从关中通往凉州的每一条驿道上,都有凉州设置的收容点。粥棚、草棚、药铺,简陋但有用。从战场上逃出来的百姓、溃兵、伤员,被源源不断地收容、登记、安置。
沐朝歌的医疗队从长安出发,沿着驿道一路向东,在每一个收容站都留下了卫生员和药品。她亲自去了最前线的收容站,那里离战场只有几十里,能听到远处的炮火声。
姜蓼跟在她身边,有些害怕。
“师父,我们离战场太近了。”
沐朝歌没有回答,只是蹲下来,给一个受伤的老兵包扎伤口。老兵的腿上中了一箭,箭头还嵌在肉里,疼得满头大汗。沐朝歌用剪刀剪开他的裤腿,用镊子夹住箭头,干脆利落地拔了出来。老兵惨叫了一声,然后晕了过去。
沐朝歌没有停手,继续包扎。她的手指稳定,动作熟练,像是做了一万遍。
姜蓼看着她,忽然不害怕了。
古时月在长安城里,每天都能收到从前方送来的情报。马超退守陇上,韩遂逃回金城,曹操在长安设了重兵,夏侯渊督关中诸军。关中从此姓曹了,凉州的东面多了一堵墙,不是砖砌的墙,是人砌的墙。
庞统在军谋府里看着舆图,说了一句让贾诩都点头的话。
“关中丢了,但凉州的东大门还在。那扇门不在潼关,不在长安,在人心。曹操能打下长安,但他打不下凉州的人心。”
贾诩端着茶碗,慢悠悠地接了一句:“人心不是靠打的,是靠养的。凉州养了十几年,才养出这一颗人心。曹操想养,也得十几年。等他养出来,凉州已经不需要怕他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