闭门长谈选在了腊月廿三,小年夜。
长安城飘着细雪,军谋府的书房里烧着两个炭盆,暖意融融。古时月让人在案上摆了一壶热酒、三只碗、一碟卤肉、一碟花生米。酒是凉州产的烈酒,倒进碗里,酒花翻腾,香气扑鼻。贾诩先到,端着茶碗坐在火盆边烤火,眯着眼睛,像一只打盹的老猫。李慕后到,站在门口掸了掸肩上的雪,才走进来,向古时月行了一礼,又向贾诩点了点头。
“坐。”古时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李慕坐下,腰杆挺得笔直,双手放在膝盖上,目光平视。贾诩睁开眼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慢悠悠地说了一句:“文优先生,今天是小年,主公请你喝酒,不是请你审案。放松些。”
李慕笑了一下,笑得很淡,肩膀微微松了松,但背脊还是笔直的。这个人绷了十几年,已经不会放松了。
古时月端起酒碗,两人也端了起来。三只碗轻轻碰了一下,各自喝了一口。酒烈,李慕呛了一下,咳了两声,脸涨得通红。贾诩面不改色,像是喝水一样。古时月放下酒碗,看着李慕,开口了。
“李伯晦,今天叫你来,有三件事。”
李慕放下酒碗,正襟危坐:“主公请说。”
“第一件事——你的暗桩网络、档案馆、情报系统,做得很好。凉州能提前知道曹操、孙权、刘备的动向,你的功劳最大。这一点,我不吝啬夸奖。”
李慕低下头:“主公谬赞。”
古时月没有理他,继续说。
“第二件事——你的暗桩网络,以后只对外,不对内。凉州内部的事,有法曹、有治政府、有军谋府,不需要你的暗桩插手。这是规矩。”
李慕抬起头,看着古时月的眼睛。
“在下谨记。”
古时月端起酒碗,又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第三件事——你是我手中最锋利的一把暗刃。但记住,这把刃永远不能对准自己人。”
书房的空气凝固了片刻。
李慕站起身,退后两步,整了整衣襟,然后缓缓跪了下去。不是单膝,是双膝。他的额头磕在砖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“主公,李慕此生,绝不背叛凉州。若违此誓,天诛地灭。”
古时月没有扶他,只是说了一句:“起来。在凉州,不兴这一套。”
李慕站起身,眼眶泛红,但没有落泪。他这个人,哭不出来的。在洛阳废墟里待了三年,眼泪早就流干了。
贾诩一直没说话,等李慕重新坐下,才慢悠悠地开口。他端起酒碗,抿了一口,说了一句分量极重的话。
“有李伯晦在,我们对曹操、孙权、刘备的动向,至少能提前三个月知道。三个月,足够我们做很多事——调兵、囤粮、布防、谈判。这不是一两个暗桩的功劳,是一整套情报体系的功劳。”
他放下酒碗,看着李慕。
“文优先生,贾某跟主公这么多年,很少服人。你,贾某服。”
李慕摇了摇头,声音有些沙哑:“贾军师言重了。在下不过是做了些见不得光的事。贾军师做的,才是见得光的、能写在史书上的事。”
贾诩笑了笑,没有反驳。
三人又喝了几轮酒。酒意上来,话就多了。
古时月靠在椅背上,问了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:“李伯晦,你后悔吗?”
李慕端着酒碗,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酒,酒面上映着烛火,像一面小小的镜子。
“主公问的是哪件事?烧洛阳?毒皇帝?还是这十几年像老鼠一样活着?”
“都有。”
李慕把酒碗放下,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。
“烧洛阳,后悔。那座城里有几十万人,在下一把火,烧得他们无家可归。那些被烧死的人、被踩死的人、被饿死的人,他们的命,在下这辈子还不完。”
“毒皇帝,也后悔。少帝刘辩,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。他有什么罪?他唯一的罪,是生在帝王家。在下那一杯酒,夺了他的命,也夺了自己后半生的安宁。”
“但这十几年像老鼠一样活着,在下不后悔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古时月的眼睛。
“因为在下的命,从烧洛阳那天起就不属于自己了。在下活着,不是为了自己,是为了那些被在下害死的人。在下多活一天,就多替他们做一天的事。暗桩、档案、情报——这些事,是在下赎罪的方式。”
古时月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李伯晦,你说赎罪。但罪是赎不完的。你能做的,是把以后的事做好。以前的事,过去了就过去了。记着,但不要背着。背太重,走不远。”
李慕的眼眶又红了。
贾诩端起酒碗,说了一句:“喝酒。大过年的,不说这些。”
三人碰了一下,一饮而尽。
酒喝完了,贾诩先走了。他站起身,整了整衣襟,向古时月行了一礼,又向李慕点了点头,端着茶碗走出了书房。靴子踩在雪地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,渐渐远去。
李慕没有走。他坐在椅子上,看着炭盆里的火苗发呆。
“主公,在下有一件事,想了一夜,还是觉得该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夏侯渊在关中加强防务,不是针对凉州,是曹操的命令。但曹操现在顾不上凉州,他忙着在邺城修铜雀台、忙着跟世家斗、忙着安排后事。曹操的身体,越来越差了。”
古时月眉头一皱:“你从哪得到的消息?”
“邺城的暗桩。他们打听到曹操的头风病越来越重,经常彻夜难眠,批阅公文时手抖得厉害。有一次在宴席上,曹操忽然晕倒,把在场的人都吓坏了。虽然对外说是饮酒过量,但在下的暗桩从丞相府的一个仆从那里打听到——不是饮酒过量,是头风发作,疼得昏了过去。”
古时月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的雪还在下,长安城的屋顶已经白成一片。远处的传习所还亮着灯,隐约能看到几个人影在教室里走动。安济坊的院子里,几个孩子堆了一个雪人,插了根胡萝卜当鼻子。
“曹操还能活多久?”古时月问。
李慕想了想,说了一句:“最多十年。”
古时月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十年。够了。”
李慕没有问“够什么”。他知道古时月说的是——够把凉州的制度铺到天下去。
李慕走后,古时月独自坐在书房里。
案上的酒碗还没收,酒渍已经干了,留下一圈圈褐色的印痕。炭盆里的火苗渐渐熄灭,屋子里的温度降了下来。他裹紧了身上的棉袍,望着窗外的雪。
他在想一件事——李慕说曹操还能活十年。十年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够做很多事,也够错过很多事。
凉州的制度,已经在陇西、汉阳、武都三郡扎下了根。传习所的学徒遍布凉州东部每一个县,安济坊收容了上百个孤寡老人和战争孤儿,策试选出了第一批五十名寒门子弟。这些事,用了十几年。要在曹操死之前把凉州的制度铺到天下去,需要更快、更稳、更准。
古时月站起身,走到案前,铺开一张纸,提笔写下几个字:“建安十四年腊月廿三,夜谈李慕。暗刃已明,规矩已立。”
写完后,他放下笔,吹熄了灯。窗外,雪还在下,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在雪幕中闪烁,像天上的星星落在了人间。古时月站在黑暗里,看着那些灯火,很久很久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陇西古家庄园,沐朝歌第一次点亮诊室的油灯。那一盏灯,照亮的不过是一间破草棚。现在,长安城里有千千万万盏灯,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人在读书、在治病、在种地、在活着。
这些灯,不会灭。不是因为油多,是因为点灯的人多。
古时月转身走出书房,踏着积雪,慢慢走向传习所。沐朝歌还在那里,还有很多事要做。而他,只想在雪夜里,跟她一起走一段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