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十六年冬，许都的公文送到了长安。送信的是钟繇帐下的一名书吏，姓刘，名放，字子弃，颍川人。此人面容白净，举止文雅，说话不卑不亢，一看就是世家出身。他双手将一卷黄绫递给古时月，说：“曹丞相托钟公转达此信，请古将军过目。”古时月接过，展开来看。曹操的字写得很急，笔锋凌厉，像刀刻的一样。
“安黎贤弟：关中逆乱，马超、韩遂举兵反叛，朝廷兴兵讨之。闻凉州与马超素有往来，或有旧谊。然叛臣贼子，天下共诛。望贤弟以朝廷大局为重，莫与此辈暗通款曲。若凉州能助朝廷平叛，丞相必有重谢。若坐视不理，亦当自守边界，勿使一兵一卒越境。曹操顿首。”
古时月看完，递给贾诩。贾诩接过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，面无表情地放下。
“曹丞相这是在警告我们。”贾诩端起茶碗，慢悠悠地说，“话虽客气，意思很明白——不要帮马超，不要收容溃兵，不要越界。否则，后果自负。”
古时月靠在椅背上，看着房梁。刘放站在厅中，安静地等着回信，目不斜视，像一尊雕塑。
“文和，你来写回信。”
贾诩放下茶碗，站起身，走到书案前，提起笔，蘸了蘸墨，略一沉思，挥笔而就。他的字迹跟曹操截然不同，工整、沉稳、不急不躁，像是冬天里慢慢流淌的河水。写完后，他吹了吹墨迹，递给古时月过目。
古时月看了一遍，点了点头。贾诩把信折好，交给刘放。刘放接过信，行了一礼，转身离去。马蹄声渐行渐远，消失在长安城的长街上。贾诩站在门口，望着那个方向，说了一句：“钟繇派刘放来送信，不是随便派的。刘放这个人，精明能干，善于察言观色。他回去之后，会把我们在长安的一举一动都报告给曹操。”
古时月没有接话，只是说了一句：“让他看。我们做的事，不怕人看。”
曹操在邺城收到回信时，已是腊月。他拆开信封，取出信笺，贾诩的字迹工整如刻。
“曹丞相钧鉴：凉州与关中比邻而居，百姓往来如织。马超、韩遂反叛，凉州未曾助其一兵一卒，此朝廷可查。然战火之下，百姓流离失所，溃兵散勇四散奔逃。若有溃兵、流民涌入凉州，安黎不能不收。此非助叛军，乃人伦之道，非政治之选。凉州守土安民，不负朝廷，不负苍生。古安黎顿首。”
曹操读完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后把信递给站在身边的程昱。程昱接过，看了一遍，眉头微皱。他是曹操的老臣，跟了曹操二十多年，以刚直敢谏闻名。
“丞相，古时月这是在打太极。”程昱把信放回案上，“他嘴上说‘不助叛军’，实际上给马超留了后路。‘溃兵、流民涌入凉州，不能不收’——这话说得好听，实际上是在告诉马超：败了就往西跑，凉州接着。古时月这个人，比韩遂难缠。韩遂是老狐狸，古时月是小狐狸。老狐狸明着来，小狐狸暗着来。”
曹操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邺城的冬天很冷，窗外飘着雪花。他望着远处的铜雀台——那是他新修的，高耸入云，气势恢宏。但他此刻没有心情欣赏。
“韩遂是狐狸，但他是老狐狸，老了就容易猜。猜来猜去，把自己猜死了。古时月不是狐狸，他是蛇。蛇不动的时候，你看不到它；它一动，你就来不及了。”
程昱想了想，问了一句：“丞相，要不要给凉州施加压力？”
曹操摇了摇头：“不急。现在还不是收拾凉州的时候。关中还没完全平定，马超还在陇上折腾，韩遂虽然败了，但金城还在他手里。北边有乌桓、鲜卑，南边有孙权、刘备。四面的敌人还没清完，再开一个西线，兵力不够。”
他顿了顿，转过身看着程昱，目光锐利。
“但也不能让古时月太舒服。传令给夏侯渊，让他加强对关中的控制，尤其是通往凉州的几条驿道。所有从凉州过来的商队，都要严加盘查。违禁之物，一律没收。”
程昱应了一声，转身去拟命令。曹操重新坐回案前，拿起贾诩的回信，又看了一遍。他把信笺折好，放进案上的木匣里，说了一句连程昱都没听到的话：“古安黎，你等着。等我腾出手来，看你还怎么‘人伦之道’。”
古时月对这一切心知肚明。
曹操的警告不是说说而已。夏侯渊很快在关中加强了盘查，凉州的商队出关变得困难重重。药材、铁器、粮种，都是违禁之物，一律不准出关。凉州跟中原的贸易几乎中断，成英公的账册上，收入锐减了三成。
但古时月不急。他在军谋府的会议上说：“曹操堵住关中的路，我们就走别的路。汉中、巴蜀、荆州，哪条路通就走哪条。曹操能堵住一条路，堵不住所有路。”
庞统补充道：“而且曹操堵住关中的路，不只是堵我们，也堵他自己。凉州的药材进不去中原，中原的瘟疫就没人治；凉州的铁器进不去关中，关中的农具就没人打。曹操这是在杀敌一千，自损八百。”
诸葛亮说了一句更关键的话：“曹操现在最怕的不是我们帮马超，是怕我们收马超的残兵。马超虽然败了，但手下的骑兵是凉州最好的骑兵。如果这些骑兵被曹操收编，曹操的虎豹骑就更强了；如果我们收编了，凉州的骑兵就能跟曹操抗衡。所以曹操堵住关中的路，不是为了阻商，是为了阻兵。”
古时月点了点头：“那就更要收了。不是现在收，是等马超彻底败了再收。现在收，是跟曹操抢食；等马超败了再收，是捡战场上的残羹剩饭。曹操不会为了残羹剩饭跟我们翻脸。”
马超在陇上收到古时月的回信后，沉默了很久。庞柔站在一旁，不敢说话。营帐外，寒风呼啸，吹得帐篷哗哗作响。
“令明说，凉州的门开着。”马超把信折好，塞进怀里，“但门开着，不代表我要进去。我马超，还没到要寄人篱下的地步。”
庞柔低声问了一句：“孟起，那我们去哪？”
马超站起身，走到舆图前。舆图上标注着关中、陇上、凉州、汉中的山川地形。他看了一会儿，手指点在汉中的位置上。
“去汉中。投张鲁。张鲁那里有粮、有兵、有地盘。先在汉中站稳脚跟，等曹操退兵了，再杀回来。”
庞柔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最终没有说出口。他想说“张鲁不可靠”，想说“汉中路远”，想说“凉州更近”。但他了解马超，知道这个人的骄傲不允许他低下头去求一个曾经不如他的人。
马超看了一眼凉州的方向，对庞柔说了一句：“告诉令明，古将军的情谊，马超记着。等我在汉中站稳了，再还。”
庞柔点了点头，转身走出营帐。
马超独自站在舆图前，看着凉州的方向。那里有他的旧部，有他的盟友，有一条他走不进去的门。不是门关了，是他不肯进。他这辈子，跪过曹操，跪过韩遂，跪过太多人。他不想再跪了。
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信，指尖触到纸张的边缘，粗糙而温暖。他在心里说了一句：古安黎，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，不用跪也能活下去的人。但我不信。这世上，没有不用跪就能活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