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英公的担忧,是在《选贤策》公布后的第二天找上门的。
那天一早,他抱着一摞账册和统计表,敲开了古时月书房的门。古时月正在吃早饭,一碗粥、两个馒头、一碟咸菜。看到成英公进来,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:“吃了没?”
“吃过了。”成英公坐下,把账册和统计表摊在桌上,足足铺了半张桌面。他的脸色不太好,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,显然昨晚又熬了一宿。这个人只要心里有事就睡不着,翻来覆去地想,想通了才罢休。
古时月喝完最后一口粥,放下碗,擦了擦嘴。
“说吧。”
成英公翻开最上面的一本账册,指着一页密密麻麻的数据:“主公,这是凉州东部三郡的识字人口统计。能读书识字的,不到两成。能通晓经史的,不到半成。能精通算学的,不到一成。能懂律令的,更少,连半成都不到。五科取士——明经、明法、算学、医术、武举,每一科都需要一定的文化底子。凉州现在能考的人,满打满算不到一千。”
古时月靠在椅背上,没有说话。
成英公又翻开第二本账册:“这是治政府目前的人才储备。各县的县令、县丞、县尉,大部分是从基层一步步提上来的,有经验,有本事,但让他们去考试,不一定能考过。那些刚从传习所毕业的学徒,有文化,但没经验。那些军中的子弟,能打仗,但未必能考过明经、明法。”
“还有,”成英公翻开第三本账册,手指点了点上面的数字,“就算我们把所有能考的人都拉去考,考上了,录用了,我们也没有那么多空缺给他们。凉州东部三郡的官职,该填的已经填得差不多了。西部那些新归附的郡县,倒是有空缺,但那些地方条件艰苦,一般人谁愿意去?”
成英公合上账册,看着古时月,等他回答。
古时月沉默了片刻,问了一句:“成英公,你的意思是——《选贤策》推不下去?”
成英公摇了摇头:“不是推不下去,是不能硬推。主公,属下跟了您这么多年,从来不是那种只会说‘不行’的人。属下说的是——人不够。没有人,再好的制度也是空的。我们得慢慢来,不能一口吃成胖子。”
古时月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的雪停了,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院子里的积雪上,晃得人眼睛疼。几个亲兵正在扫雪,铁娃拿着扫帚在雪地上画了一只老虎,旁边几个小兵围着看,嘻嘻哈哈地笑。
他转过身,看着成英公。
“那就从小范围开始。”
成英公愣了一下:“小范围?”
“对。”古时月走回案前,坐下,“《选贤策》不急着推广到全凉州。先试点。试点范围,就定在长安、陇西、汉阳三地。考生范围,先限定在两类人——传习所的学徒和军中的子弟。这两类人,有文化、有纪律、有组织,最适合做第一批考生。”
成英公想了想,翻开账册看了看,眉头微微舒展开一些:“传习所的学徒,目前在校的加上刚毕业的,大约有四百人。军中的子弟,能读书识字的,大约有三百人。加起来七百人,够了。”
古时月点了点头:“七百人里,能考过多少算多少。考过了,先不急着授官,让他们到基层去锻炼一年。一年后,表现好的,正式授官;表现不好的,继续锻炼或者退回重考。”
“那西部那些新归附的郡县呢?那些地方缺人。”
“从现有的官吏里调。把那些在东部干了几年、有经验、有本事的人,调到西部去。空缺出来的位置,让新考上来的人补。这样,东部的经验能带到西部,西部的新人能到东部历练,两边都活了。”
成英公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这个办法可行。只是调人,不是加人。治政府的预算不用增加太多。”
古时月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成英公,你这辈子,是不是只关心预算?”
成英公也笑了,笑得很淡。
“主公,属下这辈子,只关心一件事——凉州不能垮。预算垮了,凉州就垮了;凉州垮了,那些百姓就没人管了。属下不能不关心。”
成英公走后,古时月把诸葛亮和庞统叫了过来。
他把成英公的担忧和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。诸葛亮听完,点了点头:“成公的担忧有道理。人才储备确实不够,硬推会出问题。主公说的‘小范围试点’,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。”
庞统也说了一句:“七百人够了。第一年不求多,能考出一百个合格的,就是胜利。”
古时月看向诸葛亮:“孔明,你和士元拟一个试点方案。考生范围、考试科目、考试时间、录取名额、授官办法,都要写清楚。写完了,给我看。”
诸葛亮应了一声。
庞统又说了一句:“主公,在下还有一个建议。”
“说。”
“试点方案公布后,让传习所和军中各派一个人出来,给考生做考前辅导。传习所的学徒和军中的子弟,对考试不熟悉,心里没底。有人辅导一下,他们的把握会大一些。”
古时月看了他一眼:“你来辅导?”
庞统摇了摇头:“在下没那个耐心。让孔明来,他脾气好。”
诸葛亮瞪了他一眼,但没有拒绝。
消息传开后,传习所和军中都炸了锅。
传习所那边,姜蓼把消息告诉了学员们。学员们既兴奋又紧张,兴奋的是终于有了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,紧张的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过。姜蓼安慰他们:“你们在传习所学的那些东西,不比任何人差。明经你们读过《礼记》《春秋》,明法你们学过《凉州法典》,算学你们天天算药量、算剂量,医术更是你们的本行。你们有什么好怕的?”
一个女学员怯怯地问了一句:“姜师姐,武举我们也能考吗?”
姜蓼想了想,说了一句:“武举考的是领兵打仗,不是比力气。你们虽然没有上过战场,但你们学过战地急救、学过伤员分类、学过卫生员在战场上的布阵。这些东西,也是武举的一部分。”
女学员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军中那边,张绣把消息告诉了定骑营的将士们。将士们反应不一,有的跃跃欲试,有的满不在乎,有的心里打鼓。张绣站在点将台上,目光扫过台下每一个人。
“我知道你们很多人不识字,考不了明经、明法。但武举不考识字。考的是骑射、兵法、领军。这些是你们每天都在练的。你们打过的仗、杀过的敌、流过血的伤疤,就是你们最好的答卷。”
台下有人喊了一声:“将军,您考不考?”
张绣沉默了片刻,说了一句:“考。我不考,你们凭什么考?”
台下响起一片叫好声。
诸葛亮的第一堂辅导课,安排在腊月二十五。
地点在传习所的大教室里,能坐一百多人。来听课的不仅有传习所的学徒,还有军中的子弟,甚至还有几个治政府的书吏——他们听说诸葛亮要讲课,厚着脸皮跑来旁听。
诸葛亮站在讲台上,穿着一身青色棉袍,手里拿着一卷竹简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每一个字都像水滴落在石板上,清脆而有分量。
“今天不讲具体的知识,讲考试的思路。策试跟你们以前经历过的任何考试都不一样。它不考死记硬背,考的是活学活用。给你们一段经文,不是让你们默写,是让你们写出自己的理解。给你们一个案子,不是让你们背法条,是让你们写出判案的理由。给你们一个战场,不是让你们画阵法,是让你们写出领兵的思路。”
他在黑板上写下了四个字:活学活用。
“记住这四个字。考试的时候,不要去想‘书上怎么说的’,要去想‘我该怎么做的’。书上的东西是死的,你们要做的事是活的。把死的东西学活了,你们就赢了。”
台下鸦雀无声,所有人都在认真记笔记。
庞统坐在最后一排,翘着二郎腿,看着诸葛亮的背影,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:“孔明这个人,天生就是当老师的料。”
建安十四年的最后一天,古时月在政事堂召开了年终总结会。
他在会上正式宣布了试点方案。
“建安十五年春,凉州在长安、陇西、汉阳三地举行首次策试。分设明经、明法、算学、医术、武举五科。考生范围:传习所学徒、军中子弟。考试时间:三月初一至三月初五。录取名额:每科取前十名,共五十人。录取后,先到基层锻炼一年,再正式授官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。
“这是凉州的第一步。步子不大,但稳。我们不求快,求稳。等这一步站稳了,再迈下一步。”
政事堂里响起了掌声。不热烈,但持久。每一双手都在认真地拍,不是敷衍,是真心实意地为这件事高兴。
散会后,古时月独自走出政事堂,站在廊下。雪后的夜空格外的清朗,满天的星星像碎钻一样撒在黑色的绒布上,闪闪烁烁,像是在眨眼睛。远处传来传习所的钟声,一下一下,浑厚而悠长。
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《选贤策》的那句话——“不分门第,不分贫富,人人可考。”
这句话,从今天起,不再是竹简上的一行字了。它要变成行动,变成制度,变成凉州的未来。
古时月转身走回政事堂。
还有很多事要做。案上的公文堆得像小山一样高,每一份都需要他过目、批示、画押。但这座小山,比昨天矮了一点。不是因为有人帮他搬走了,是他自己一块一块地搬,搬了十几年,从陇西搬到长安,从长安搬到凉州全境。
他坐在案前,提起笔,蘸了蘸墨,在下一份公文上批了一个字。
“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