庞统和诸葛亮是在腊月初十那天晚上完成《选贤策》的。
两人把自己关在军谋府的值房里整整三天,除了吃饭和睡觉,就是在争论。庞统性子急,想到什么说什么;诸葛亮性子稳,每一条都要反复推敲。两人吵了好几次,拍桌子瞪眼睛,隔壁的贾诩被吵得头疼,端着一碗茶跑出去蹲在廊下喝。但吵归吵,最后总能找到一个都满意的方案。
古时月拿到《选贤策》的时候,正值冬至。长安城下着大雪,军谋府的值房里烧着炭盆,暖烘烘的。他坐在案后,展开竹简,细细地读了一遍,又读了一遍,然后抬起头,看着坐在对面的诸葛亮和庞统。
“不考诗词歌赋?”古时月问。
庞统摇了摇头,语气果断坚决:“不考。写诗作赋跟治国安邦有什么关系?曹操喜欢文学,他手下的文人个个能诗会赋,但有几个会算账、会断案、会屯田?考试的目的是选官,不是选诗人。考诗词歌赋,选出来的是一帮会拍马屁的文人,不是能干事的人才。”
诸葛亮补充道:“所以我们设了五科——明经、明法、算学、医术、武举。明经考的是经史大义,不是死记硬背。给一段经文,让考生写出自己的理解,看他的见识和格局。明法考的是律令,不是背法条。给一个案子,让考生写出判案的理由和依据,看他的逻辑和公正。”
古时月看着竹简上的五科分类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算学呢?”
庞统接过话头:“算学考的是田亩计算、赋税核算、粮草调配。这些是地方官的基本功。一个县令,连田亩都算不清,拿什么治民?一个郡守,连赋税都核不准,拿什么理政?”
古时月点了点头。
“医术呢?”
诸葛亮说:“医术考的不是开方抓药,是医政管理。考生不需要成为名医,但需要懂基本的防疫、接生、外伤处理。一个地方官,不懂医术,怎么应对瘟疫?怎么安排卫生员?怎么监管医馆?”
古时月又点了点头。
“武举呢?”
庞统说:“武举考的不是个人武艺,是领兵打仗的本事。策论、阵法、后勤、地形,这些都是必考的。一个人能举起多重、能跑多快、能射多准,不是不重要,但不是最重要的。最重要的是——给他一千兵,他能不能打赢?给他一万兵,他能不能管住?”
古时月把竹简放下,靠在椅背上,看着屋顶的木梁。木梁上有一道裂缝,从东墙一直延伸到西墙,像一条干涸的河流。
“明经、明法、算学、医术、武举,五科并行。考生可以任选一科报考,也可以兼报多科。录取时,按科划线,择优取士。每科的前三名,直接授予官职。其余及格者,进入候补名单,根据空缺依次递补。”
诸葛亮接着说:“另外,我们建议在长安设立一个专门的机构——选贤院,负责策试的命题、组织、阅卷、录取。选贤院独立于治政府和军谋府之外,直接对主公负责。这样可以保证策试的公正性,不受各方势力的干扰。”
古时月看着诸葛亮,又看了看庞统。
“你们这个方案,做得很好。但我有一个问题——人从哪里来?凉州现在最缺的不是制度,是能执行制度的人。策试推广到全凉州,需要出题的人、阅卷的人、监考的人、监督的人。这些人从哪里来?”
庞统和诸葛亮对视一眼。这个问题他们已经讨论过了。
“分步走。”庞统说,“第一步,先从传习所的学徒和军中的子弟开始试。这些人有文化、有纪律、有组织,最适合做第一批考生。第二步,等第一批考生考完了、录用了、上岗了,再扩大到全凉州的寒门子弟。第三步,等选贤院运转成熟了,再推广到全凉州的所有人。每一阶段,都需要时间。但只要迈出了第一步,后面的事就好办了。”
古时月想了想,又问了一句:“考上了,怎么用?”
诸葛亮说:“按成绩安排职位。第一名,直接授县令或郡丞。第二名,授县丞或县尉。第三名,授主簿或屯长。其余及格者,先到基层锻炼一年,再根据表现分配。”
“落榜的呢?”
“明年再来。”庞统说,“策试每年一次,今年不行明年考,明年不行后年考。只要你不放弃,凉州就不放弃你。”
成英公是第二天看到《选贤策》的。
他看完之后,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让庞统不太高兴的话。
“孔明,士元,你们这个方案,好是好,但太急了。凉州现在编户人口刚过十万,能读书识字的不到两成。你们设了五科,明经、明法、算学、医术、武举,听着很全,但每一科都需要大量的文化基础。一个没读过书的人,怎么考明经?一个没学过算术的人,怎么考算学?”
庞统正要反驳,诸葛亮拦住了他。
“成公说得对。凉州能读书识字的人确实不多。但正因为不多,我们才要考。不考,这些人永远出不来;考了,他们才有机会。策试的意义,不是把所有人都变成官,是把那些有本事的人从人堆里找出来。”
成英公又沉默了。他翻了翻《选贤策》后面的附录,上面列出了凉州东部几个郡的识字人口统计。数据确实不乐观,能读书识字的不到两成,能通晓经史的不到半成,能精通算学的不到一成。
“还是太急了。”成英公放下竹简,“我的建议是——先试两年。在凉州东部几个郡小范围试点,每科录取人数不超过十人。等试出经验了,再推广到全凉州。”
古时月看向诸葛亮,诸葛亮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“成公的建议可行。先试点,再推广。不贪多,不求快,稳扎稳打。”
庞统也点了头,虽然不太情愿,但他知道成英公说的是对的。凉州的底子太薄,步子迈大了会摔跤。
建安十四年腊月二十,古时月在政事堂召集众文武,正式宣布了《选贤策》。
“从明年起,凉州在东部三郡试行策试。分设明经、明法、算学、医术、武举五科,不分门第,不分贫富,人人可考。考上了,按成绩授官;考不上,明年再来。”
政事堂里议论纷纷。
张绣第一个站起来:“主公,武举怎么考?比试武艺吗?”
庞统替他回答:“比,但不只是比。武举分三场——第一场考骑射,第二场考兵法,第三场考领军。骑射看的是个人武艺,兵法看的是谋略,领军看的是实际能力。三场综合评定,不是谁力气大谁就能当官。”
张绣想了想,又问了一句:“那像我这样的老兵,不识字,能考吗?”
庞统说:“武举不考识字。考的是骑射、兵法、领军。兵法口试,考生口述,考官记录。只要你有真本事,不识字也能考。”
张绣坐下,不再问了。
陈到站了起来:“主公,医术科怎么考?不是医师的人能考吗?”
诸葛亮说:“医术科考的不是开方抓药,是医政管理。考生不需要是医师,但需要懂基本的防疫、接生、外伤处置。传习所会开一个短训班,专门帮考生准备医术科的考试。”
陈到点了点头,也坐下了。
成英公站了起来:“主公,属下有一个问题——策试的考官从哪里来?考官的人选,关系到策试的公信力。如果考官不公,策试就成了摆设。”
古时月说:“考官由选贤院统一指派。选贤院独立于治政府和军谋府之外,直接对我负责。考官的人选,不公开,不固定,每科不同,每年轮换。这样可以最大程度地避免徇私。”
成英公没有再问。
散会后,庞统拉着诸葛亮去喝酒。
两人坐在长安城南的一家小酒馆里,要了一壶浊酒、两碟小菜。酒不好,有点酸,但能暖身子。窗外大雪纷飞,酒馆里烧着炭盆,暖烘烘的。几个商人模样的客人在隔壁桌高声谈笑,说的是今年的粮价和明年的收成。
“孔明,你说《选贤策》能成吗?”庞统端着酒碗,没有喝,看着碗里浑浊的酒液。
诸葛亮端起碗喝了一口,放下,说了一句:“能成。不是因为我们,是因为凉州需要它。一个东西如果被人需要,它就一定能成。”
庞统想了想,又问了一句:“那你说,曹操会怎么想?”
诸葛亮笑了。他很少笑,但每次笑,都让人觉得春风拂面。
“曹操会后悔。”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没有早点认识主公。如果他早点认识主公,也许就不会发那个不伦不类的《求贤令》了。”
庞统也笑了。
两人端起酒碗,碰了一下,一饮而尽。
窗外的雪还在下,长安城的屋顶已经白成了一片。远处传来传习所的钟声,一下一下,像是新年的脚步,越来越近。
庞统放下酒碗,望着窗外的雪,说了一句让诸葛亮记了很久的话。
“孔明,你说一百年后,还有人记得我们吗?”
诸葛亮想了想,说了一句:“不会记得我们,但会记得策试、记得传习所、记得安济坊。这些比我们活得久。”
庞统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窗外的雪,忽然觉得,一百年后的那个世界,比他想象的更值得期待。不是因为那个世界没有苦难,是因为那个世界有规矩。规矩不偏袒任何人,也不抛弃任何人。规矩就是规矩。
庞统端起酒碗,又喝了一口。酒还是酸的,但他觉得好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