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十四年冬,许都的消息传到长安时,正下着大雪。信使连夜奔驰,马匹在渭水边累倒了一匹,剩下的那匹驮着油布包裹的信件,踉踉跄跄地进了长安城。古时月在军谋府正厅展开那卷黄绫,曹操的笔迹刚健有力,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纸上。
“自古受命及中兴之君,曷尝不得贤人君子与之共治天下者?及其得贤也,曾不出闾巷,岂幸相遇哉?上之人不求之耳。今天下尚未定,此特求贤之急时也。唯才是举,吾得而用之。”
古时月念完,把黄绫递给贾诩。贾诩接过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没有立刻说话,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茶是凉的,他皱了皱眉,又放下了。
“曹操这个求贤令,意思很明白——不论品行,只要有才能,就用。”贾诩把黄绫放在桌上,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,“他这是在打破察举制。察举制看门第、看品行、看名声,曹操说这些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你有没有本事。这对世家大族是一记耳光,对寒门子弟是一根救命稻草。”
庞统凑过来看了一眼,冷笑了一声:“曹操的求贤令,看着漂亮,实则漏洞百出。‘唯才是举’——什么才?谁来定才?怎么考才?全没说。嘴上说得好听,落到地方上,还是世家说了算。你一个寒门子弟,没有门路、没有推荐、没有名声,你怎么让曹操知道你‘有才’?靠做梦吗?”
诸葛亮一直没有说话。他坐在角落里,手里也拿着一份从许都抄来的《求贤令》全文,已经看了好几遍。听到庞统的话,他终于开口了。
“士元说得对。曹操的求贤令,破而不立。”
古时月看向他。
诸葛亮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,背对着众人,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察举制的问题,天下人都知道。举孝廉,父别居。举秀才,不知书。世家大族把持了举荐权,寒门子弟再有本事也出不了头。曹操看到了这个问题,所以他发了《求贤令》,说要‘唯才是举’。但他只说了要打破旧的,没有说怎么建立新的。他给了寒门子弟一条缝,却没有给所有人一扇门。”
贾诩点了点头:“孔明说得透彻。曹操的《求贤令》,本质上还是一个权宜之计。他需要人才帮他打仗、治国,但他又不愿意彻底得罪世家。所以他搞了个折中——嘴上说‘唯才是举’,实际上还是靠推荐。推荐的权力,最终还是落在世家手里。”
古时月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雪越下越大,长安城的屋顶已经白了一片,几个亲兵正在院子里扫雪,铁娃光着膀子干得起劲,雪花落在他身上,化成水,又结成冰。
他没有回头,问了一句:“那我们呢?”
诸葛亮转过身,看着古时月的背影。
“我们可以做得更系统。”
古时月转过身,走回案前,坐下。
“孔明,你说详细点。”
诸葛亮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,展开来。这是他昨夜写的,洋洋洒洒上千字,题目是《论选贤之道》。
“主公,凉州目前选官,靠的是两个途径。第一,策试——也就是我们在凉州东部推行的分科考试。第二,推荐——由各郡守、各曹主官推荐人才,经考核后任用。策试是好的,但覆盖范围太小,目前只在凉州东部几个郡试行。推荐的问题跟曹操一样——推荐权在官员手里,官员的眼光、私心、关系网都会影响推荐的结果。”
诸葛亮指着竹简上的一段话。
“我的想法是——把策试推广到全凉州,不分东西,不分贫富,不分门第。凡凉州百姓,不论出身,皆可报名参加策试。策试分科设目,明经、明法、算学、医术、武举,五科并行。每科考试内容公开,考试标准统一,考试成绩公示。按成绩录取,择优取士。”
贾诩插了一句:“孔明,你这个想法,比曹操的《求贤令》走得远得多。曹操是‘唯才是举’,你是‘人人可考’。一字之差,天壤之别。”
诸葛亮点了点头:“对。‘唯才是举’的权力在举荐者手里,他说你‘有才’你就有才,他说你‘没才’你就没才。‘人人可考’的权力在考试者自己手里,你考过了就是过了,考不过就是考不过。没有人能替你决定。”
庞统忽然问了一句:“那世家子弟怎么办?他们读书多、底子好,考试肯定比寒门子弟占便宜。‘人人可考’的结果,可能还是世家子弟当官。”
诸葛亮早有准备。
“所以在下的方案里,考试不是唯一的标准。策试之外,还要加上履历、政绩、民望三项考核。策试考的是书本知识,履历考的是实践经验,政绩考的是工作能力,民望考的是百姓口碑。四项综合,才能录用。一个世家子弟,策试考了第一名,但履历是空的,政绩是零,民望是负的,他也当不了官。一个寒门子弟,策试考了第十名,但他在基层干了三年,政绩突出,民望很高,他就能排在前面。”
庞统想了想,又问了一句:“这个方案,有人能执行吗?我是说——谁来出题?谁来阅卷?谁来监督?这些事,靠几个人做不了,需要一整套机构。”
诸葛亮看向古时月。
古时月沉默了片刻,说了一句:“那就建一整套机构。”
当天晚上,古时月把成英公也叫来了。
四个人围坐在军谋府的炉火旁,外面是漫天大雪,屋里是噼啪作响的炭火。成英公搓着手,把手伸到火盆上方烤着,嘴里念叨着:“这鬼天气,比陇西还冷。”
古时月把诸葛亮的方案递给他。成英公看完,沉默了很久,然后抬起头,说了一句:“孔明,你这个方案,好是好,但有一个问题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人。凉州现在最缺的不是制度,是能执行制度的人。策试推广到全凉州,需要出题的人、阅卷的人、监考的人、监督的人。这些人从哪里来?传习所的学徒不懂经史算学,军谋府的参军不懂律令医政,治政府的书吏各有各的事,抽不出时间来。”
诸葛亮点了点头:“成公说得对。人不够。所以在下的方案不是一步到位,是分步走。第一步,在凉州东部几个郡继续试点,总结经验。第二步,在长安设立一个专门的机构——选贤院,负责策试的命题、组织、阅卷、录取。第三步,等选贤院运转成熟了,再推广到全凉州。每一步,都需要时间。但只要我们迈出了第一步,后面的事就好办了。”
成英公又想了想,说了一句:“那选贤院的人,从哪来?”
诸葛亮看向古时月。
古时月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。
“从传习所、军谋府、治政府三边抽调。传习所出算学、医术的考题,军谋府出明经、武举的考题,治政府出明法、政绩的考题。三边各出几个人,组成选贤院的筹备组。等选贤院正式成立了,这些人就留在选贤院,专门负责策试事务。”
成英公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当然不愿意把自己手下最能干的书吏抽走,但古时月已经说了,他不能反对。
“那属下回去看看,抽调谁合适。”
散会后,贾诩留了下来。
古时月坐在炉火旁,手里端着一碗热茶,看着火焰发呆。
“文和,你说曹操听到我们要搞‘人人可考’,会怎么想?”
贾诩端着茶碗,慢悠悠地回了一句:“他会睡不着觉。”
古时月看了他一眼。贾诩继续说:“曹操的《求贤令》,是在跟世家妥协。他想用寒门,又不敢得罪世家。所以他搞了个不伦不类的东西,既不像察举,又不像考试。而我们不一样。我们不怕得罪世家,因为我们本来就没有世家。凉州的世家,要么是刚归附的,要么是还没站稳脚跟的。他们没有能力跟我们叫板。所以我们可以做曹操想做但不敢做的事——彻底打破门第,建立一套‘人人可考’的制度。这套制度一旦建成,天下寒门都会心向凉州。曹操睡不着觉,不是怕我们的刀兵,是怕我们的人心。”
古时月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贾诩喝完了碗里的茶,站起身,整了整衣襟。
“主公,属下有句话,不知当说不当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曹操的《求贤令》,是写给天下人看的。我们的‘人人可考’,是做给天下人看的。一个用嘴说,一个用手做。用嘴说的,听听就算了;用手做的,才是真的。”
古时月没有说话。
贾诩行了一礼,转身走出了军谋府。
外面的雪还在下,贾诩撑起一把油纸伞,踏着积雪,慢慢走回自己的住处。他的脚印在雪地上延伸,很快又被新雪覆盖,像是从未有人走过。
第二天一早,古时月让人把曹操的《求贤令》全文抄录了十几份,贴在长安城各个告示栏里。不是因为他赞同曹操,是因为他想让凉州的百姓看看——曹操想要什么样的人,而凉州想要什么样的人。
告示贴出去后,长安城的百姓围了一大圈。有人识字,念给不识字的人听。念完了,有人摇头,有人叹气,有人冷笑。一个老农站在告示栏前,听完了《求贤令》的内容,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:“曹操要的是能帮他打仗的人。古将军要的是能帮百姓过日子的人。不一样。”
旁边的人点了点头,没有接话。
远处,传习所的钟声响了,孩子们背着书包跑进教室。他们不知道曹操是谁,不知道《求贤令》是什么,但他们知道,等他们长大了,可以去考策试、当官、治民。不用看谁的脸色,不用托谁的关系,只靠自己的本事。
这就是“人人可考”的意义。
不是为了打败曹操,是为了让每一个凉州的孩子都有机会。
古时月站在军谋府的廊下,看着远处的传习所。钟声还在响,混在风雪里,断断续续,像某种古老的呼唤。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“人人可考”这四个字,然后转身走回屋里。
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案上的公文堆得像小山一样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