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初四年秋，长安军谋府后院。
贾诩坐在亭子里，面前摆着一碗茶。茶是凉州的粗茶，味道苦，但回甘长。他端着碗，慢悠悠地喝着，眼睛望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。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，金黄的叶片在风中飘旋，像一只只疲倦的蝴蝶，落在地上，积了薄薄一层。他今年六十有七，在凉州算是最老的一批老人了。他的头发全白了，背也驼了，手也抖了，但他的眼睛依然清明，脑子依然好使。
他想起建安元年，第一次来到古家庄园时的情景。那时候他在逃难，从关中跑到陇西，浑身是伤，狼狈不堪。他站在庄园门口，对守门的民兵说：“在下贾诩，避难至此，求宿一宵。”民兵进去通报，不一会儿，古时月亲自出来迎接。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，穿着短褐，光着脚，脚上沾满了泥巴。他看着贾诩，说：“先生请进。”就两个字，没有问来路，没有问身份，没有问目的。贾诩跟着他走进庄园，看到田里的庄稼长得比别处好，看到民兵的队列走得比别处齐，看到百姓的脸上比别处有笑容。他问古时月：“将军，你是怎么做到的？”古时月说：“不是我的功劳，是规矩。编户、代田、三三制。规矩立好了，事情就好办了。”贾诩沉默了。他在董卓帐下待过，在李傕帐下待过，在曹操帐下也待过。他见过很多聪明人，但从没见过一个年轻人能说出“规矩立好了，事情就好办了”这样的话。他决定留下来。
贾诩的成长，是从“不争”开始的。他从来不争功，不抢风头，不结党营私。古时月问计，他就答；不问，他就不说。别人争得面红耳赤，他端着茶碗坐在角落里，慢悠悠地喝茶。别人问他：“贾军师，你怎么看？”他说：“你们说得都对。”再问，他就说：“我没什么看法。”但他不是没看法，是把自己的看法藏在心里。因为他知道，争功不如立功，抢风头不如做实事，结党不如独行。他这一辈子，靠的就是“不争”两个字。
但他的“不争”不是不作为。相反，他是凉州军谋府里做事最多的人。从建安元年开始，他主持了凉州军的所有重大军事行动——抵御韩遂、平定羌乱、东出洛阳、收编吕布、河西之战、金城归附、汉中盟约。每一仗，都有他的心血；每一次胜利，都有他的智慧。但他从不居功，每次战后，他都说：“这是将士们的功劳，不是我的。”古时月说：“文和，你太谦虚了。”他说：“不是谦虚，是事实。我只是动嘴，他们是用命。动嘴的不能跟用命的争功。”
后来的二十多年，贾诩从军师祭酒到军谋府首脑，从军谋府首脑到军谋府顾问。他见证了凉州从几千人到五十万人，从一郡到九郡，从一支民兵到五万大军。他看到了凉州的制度一天一天完善，看到了凉州的百姓一天一天过上好日子。他不后悔，不遗憾，不羡慕。因为他知道，凉州能有今天，他也出了一份力。这份力，不大，但也不小。足够了。
贾诩端起茶碗，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，但他没有嫌弃，慢慢地咽了下去。他放下茶碗，站起身，走到老槐树下，伸手摸了摸树干。树皮粗糙，裂开了好几道缝，但他摸着很舒服。这棵树是他刚来军谋府时种的，那时候还是一棵小树苗，如今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。树在，人也在。只是人老了，树壮了。
他转过身，看到庞统从走廊那头走过来。庞统穿着一身灰色长袍，双手抱胸，步子很快。他走到亭子里，在贾诩对面坐下，自己倒了一碗茶，喝了一口，然后放下。
“贾军师，您在想什么？”
贾诩看着庞统，说了一句让庞统沉默的话。“在想当年在陇西，第一次见到主公时的情景。那时候他二十出头，我四十出头。他问我‘先生为何来凉州？’我说‘为避难。’他说‘凉州能避什么难？’我说‘能避天下难。’他笑了，说‘先生好眼力。’我也笑了，说‘将军好气度。’”
庞统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“贾军师，您这是在夸主公，还是在夸自己？”
贾诩摇了摇头。“都不是。我是在说，人生有很多选择。选对了，一辈子就对了；选错了，一辈子就错了。我选对了。跟对了主公，做对了事，走对了路。这辈子，值了。”
庞统没有再问。他端起茶碗，跟贾诩碰了一下。两只碗相碰，发出清脆的声响，像是在为贾诩的一生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。
贾诩放下茶碗，站起身，整了整衣襟，向庞统行了一礼。“士元，军谋府的事，交给你和孔明了。我老了，干不动了。你们年轻，有劲。好好干，别让主公失望。”
庞统站起身，还了一礼。“贾军师，您放心。不会让您失望的。”
贾诩转过身，慢悠悠地走出了亭子。他的脚步很轻，背很驼，但每一步都很稳。他走过老槐树，走过走廊，走过军谋府的大门。他回头看了一眼，那棵老槐树在风中摇曳，金黄的叶片纷纷扬扬地落下。他笑了笑，然后转身离去。
远处，钟声又响了。一声一声，穿过秋天的风，传遍长安城的大街小巷。贾诩听着那钟声，脚步更加轻快了。他想起当年在陇西古家庄园，第一次听到传习所的钟声时的情景。那时候的钟声很轻，轻得像风吹过麦田。如今的钟声很重，重得像大地的心跳。钟声在，希望就在。
贾诩走进后院的小屋，关上门。他坐在窗前，端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茶，慢慢喝着。窗外，夕阳西下，天边燃起了火烧云，红彤彤的，像是大地在燃烧，又像是一面旗帜在风中飘扬。他看着那片红光，嘴角微微上扬。他知道，那不是夕阳，是凉州的明天。
明天，他还会去大学堂听课。后天，他还会去传习所转转。日子还长，他还不想死。他要看着凉州长大，看着凉州变强，看着凉州成为天下。路对了，就不怕远。人对了，就不怕难。贾诩放下茶碗，闭上了眼睛。他的嘴角还带着笑，像是做了一个好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