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初四年秋，长安治政府。
成英公坐在值房里，面前摊着那本他用了二十多年的账册。账册的封面是牛皮做的，边角已经磨得发白，内页的纸张也泛黄了，有的地方还被水泡过，字迹有些模糊。但他舍不得换。这本账册，记录着凉州从几千人到五十万人的每一步。每一笔粮食的进出，每一户人家的增减，每一块田地的开垦，每一条水渠的修建，都在这本账册里。这是他二十多年的心血，也是凉州二十多年的历史。
他翻开第一页。那上面写着建安五年古家庄园的编户数据：一百二十三户，五百六十七人，耕地一千二百亩，存粮三百石。字迹歪歪扭扭，是他刚来凉州时写的，那时候他还不会用毛笔，写出来的字像蚯蚓在爬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后笑了。笑得很淡，但眼睛里有光。
成英公是金城人，出身寒门，父亲是个小商人，母亲早亡。他从小聪明，爱读书，尤其喜欢算学。但金城的世家看不起他，说他是“商贾之子”，不配读书。他不服气，偷偷学，背着父亲借书看。后来他考上了郡里的书吏，专门管账。干了好几年，账目清楚，从不差错。但世家子弟排挤他，说他“出身低贱，不配为吏”。他一气之下，辞了职，离开了金城。
他到处流浪，靠给人记账为生。建安五年，他来到了陇西古家庄园。他听说这里有个年轻人，叫古时月，在搞什么“编户”“代田”，跟别的地方不一样。他想看看，这个年轻人到底有什么本事。他在庄园里住了几天，看了编户册、田亩册、粮仓账目。他震惊了。这个年轻人的账目，比他见过的任何官员都清楚。每一笔粮食的进出，每一户人家的增减，每一块田地的开垦，都有记录，都有签字，都有监督。账目公开，百姓可以随时查阅。他做了这么多年书吏，从没见过这样的账。
他决定留下来。
成英公的成长，是从一本账册开始的。古时月把治政府的账目交给他，说：“成英公，你管钱粮。记住，每一文钱、每一粒粮，都要花在百姓身上。花错了，你赔；花对了，凉州记着。”他接过账册，手在抖。他知道，这不是一本普通的账册，是凉州的命。他不能出错，一出错，就会死人。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，半夜才睡，把每一笔账目都核对三遍。他发明了“三审制”——一审数字，二审实物，三审百姓。数字对上了，不一定对；实物对上了，也不一定对；百姓说对了，才是真的对。这个制度，后来写进了法典，成为凉州财政的根本。
后来的二十多年，成英公从陇西到长安，从几千人到五十万人，从一郡到九郡。他管的钱粮越来越多，账目越来越复杂，但他的原则从来没有变过——每一文钱、每一粒粮，都要花在百姓身上。他不贪，不占，不拿。他的俸禄不高，日子过得很简朴，但从不抱怨。因为他知道，凉州的每一文钱，都是百姓的血汗。他不能浪费，也不敢浪费。
成英公合上账册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上了眼睛。他想起建安五年，第一次见到古时月时的情景。那时候古时月才二十出头，穿着短褐，光着脚，站在田埂上教佃户堆肥。他走到古时月面前，说：“在下成英公，金城人，愿为将军效力。”古时月看着他，说：“成英公，你会算账吗？”他说：“会。”古时月说：“好。你管钱粮。记住，每一文钱、每一粒粮，都要花在百姓身上。花错了，你赔；花对了，凉州记着。”他接过账册，手在抖。这一抖，就是二十多年。
有人推门进来，是姜蓼。她手里捧着一叠新编的大学堂教材，请成英公审阅。成英公接过教材，翻了几页，点了点头。“编得好。比我们当年用的好多了。你们这一代，比我们强。”姜蓼摇了摇头。“成公，不是我们强，是你们把路铺好了。没有你们，我们走不到今天。”
成英公笑了。“路铺好了，你们走。走远了，别忘了回来看看。凉州是你们的根，根不能断。”姜蓼的眼眶红了。“成公，弟子记住了。”
成英公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望着远处的大学堂。那里的钟声又响了，一声一声，穿过秋天的风，传遍长安城的大街小巷。他想起当年在金城，被世家子弟排挤，走投无路。如今，他是凉州治政府的首脑，管着五十万人的钱粮。他没有让古时月失望，也没有让自己失望。
路对了，就不怕远；人对了，就不怕难。成英公转过身，走回了案前。还有很多账要算，还有很多事要做。他不能停，也不敢停。一停，就对不起凉州，对不起百姓，对不起那本用了二十多年的账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