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初四年春,长安。
法正走进军谋府的时候,手里拿着一卷长长的名单。这是他花了三个月时间,走遍凉州九郡,从县、郡、州三级官吏中筛选出来的后备人才。名单上一共二十三个人,有寒门子弟,有世家子弟,有传习所的毕业生,有大学堂的在校生,还有从军中转业的基层军官。他要把这些人推荐给古时月,作为凉州未来的骨干。
古时月在书房里接见了他,接过名单看了一遍,放在案上,问了一句让法正意外的话。“孝直,你自己看中的有谁?”
法正从名单中抽出两份档案,放在最上面。第一份的封面写着“马谡,字幼常,襄阳宜城人”;第二份的封面写着“邓艾,字士载,义阳棘阳人”。两个都是荆州人,两个都是寒门出身,两个都在凉州待了好几年。但两个人的性格、能力、前途,截然不同。
“主公,马谡此人,才气过人,善于论辩,对兵法、地理、民政都有独到见解。他在大学堂读书时,成绩优异,策论常列前茅。毕业后分到金城郡任县丞,两年间政绩突出,百姓拥戴。属下以为,此人可堪大用。”法正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欣赏,也带着一丝急切。他想让古时月看到马谡的才华,看到凉州的未来。
古时月没有立刻表态,拿起马谡的档案,仔细看了一遍。然后他放下档案,靠在椅背上,沉默了片刻,说了一句让法正愣住的话。
“马谡这个人,言过其实,不可大用。他嘴上说的比做的好听,纸上写的比实际的好看。让他从基层做起,多历练几年。不要急着提拔。提拔快了,对他不好,对凉州也不好。”
法正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看到古时月严肃的表情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他了解古时月,古时月看人极少看错。他说马谡“言过其实”,一定有他的道理。“主公,那邓艾呢?”
古时月拿起邓艾的档案,看了一遍,嘴角微微上扬。他想起建安十二年,在南阳招贤时第一次见到邓艾的情景。那时候邓艾才十二岁,是个放牛的孤儿,衣衫褴褛,光着脚,但眼睛亮得惊人。古时月问他想做什么,他说:“我想种地,让地里长出更多的粮食。”古时月把邓艾送进了传习所,后来又送进了大学堂。如今,邓艾已经二十出头了,在农学系成绩优异,尤其擅长屯田和水利。
“邓艾,重点培养。他不是那种夸夸其谈的人,他做事踏实,肯动脑子,不怕吃苦。让他专攻屯田和水利。这两样,是凉州的根基。根基稳了,凉州就稳了;根基不稳,凉州就会垮。把邓艾放到屯田区去,让他从最基层的屯田官做起。给他一块荒地,让他把它变成良田;给他一条枯河,让他把它变成水渠。做成了,再提拔;做不成,就继续做。凉州不养闲人,也不亏待能人。”
法正离开军谋府后,直接去了大学堂。他要找马谡和邓艾谈话,把古时月的决定告诉他们。他先找了马谡。马谡在大学堂的图书馆里看书,穿着一身青色长袍,面容清秀,举止文雅,手里拿着一卷《孙子兵法》,看得入神。法正走到他面前,在对面坐下。
“幼常,古将军看了你的档案。”马谡放下书,眼睛一亮。“古将军怎么说?”法正沉默了片刻,声音低沉。“他说,你言过其实,不可大用。让你从基层做起,多历练几年。不要急着提拔。”马谡的脸色变了,由红转白,由白转青。他低下头,沉默了很久,然后抬起头,看着法正,声音有些沙哑。“法参军,古将军是不是对我有偏见?”
法正摇了摇头,语气平静但坚定。“不是偏见。古将军看人,极少看错。他说你言过其实,一定有他的道理。你自己想想,你是不是说得太多,做得太少?是不是纸上谈兵多,脚踏实地少?是不是嘴上说的比做的好听,纸上写的比实际的好看?”马谡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说不出话来。因为他知道,法正说的都是真的。
“幼常,古将军没有否定你。他说让你从基层做起,多历练几年。这是机会,不是惩罚。你年轻,有的是时间。从基层做起,一步一个脚印,将来才能走得稳、走得远。不要急,急也没用。”
法正又去找了邓艾。邓艾不在大学堂,在城外的一片试验田里。他蹲在田埂上,手里抓着一把土,放在手心里搓了搓,又放在鼻子下闻了闻。他的皮肤晒得黝黑,手上全是老茧,衣服上沾满了泥土。他穿着草鞋,裤腿卷到膝盖以上,跟一个普通农民没什么区别。
法正走到他面前,蹲下来。“士载,古将军看了你的档案。”邓艾抬起头,眼睛里满是期待。“古将军怎么说?”
法正笑了。“他说,邓艾重点培养。让他专攻屯田和水利。把他放到屯田区去,让他从最基层的屯田官做起。给他一块荒地,让他把它变成良田;给他一条枯河,让他把它变成水渠。做成了,再提拔;做不成,就继续做。”
邓艾的眼眶红了。他没有哭,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他放下手里的土,站起身,向长安城的方向深深一揖。“属下一定不负古将军所托。”
消息传到军谋府,庞统正在舆图前和诸葛亮商议河西走廊的驿道规划。他听到古时月对马谡和邓艾的评价,沉默了片刻,说了一句让诸葛亮意外的话。“主公看人,真准。马谡这个人,才气是有,但太傲,太急,太想证明自己。这种人,用好了是利器,用不好是祸害。让他从基层做起,磨磨他的性子,是对他好。邓艾这个人,踏实,肯干,不张扬。这种人,用起来放心,培养起来值得。”
诸葛亮站在舆图旁边,点了点头。“主公说邓艾专攻屯田和水利,是对的。屯田和水利,是凉州的根基。根基稳了,凉州就稳了;根基不稳,凉州就会垮。邓艾在这方面有天赋,也有热情。他会成为凉州最好的屯田官。”
消息传到传习所,沐朝歌正在诊室里给一个孩子看病。她听到古时月对马谡和邓艾的评价,对姜蓼说了一句。“时月看人,从没错过。他说马谡言过其实,马谡就一定有问题;他说邓艾可造之才,邓艾就一定有能力。这不是运气,是经验。他看了二十年的人,看了成千上万的人。什么人能用,什么人不能用,他一眼就能看出来。”
邓艾被分到了金城郡的屯田区。那片屯田区是新开的,土地贫瘠,盐碱重,灌溉困难。之前的屯田官换了好几个,都干不长。邓艾到任后,没有急着改革,而是先蹲在地头,一块地一块地地看,一条渠一条渠地走,一户人家一户人家地聊。他用了整整一个月,摸清了每一块地的土质、每一条渠的水量、每一户人家的难处。
然后他开始动手了。他带着屯田兵和百姓,挖渠引水,洗盐压碱,种植绿肥,改良土壤。他吃住在田边,跟百姓一起干活,一起吃饭,一起睡觉。百姓们叫他“邓屯田”,说他是个肯干实事的好官。一年后,那片贫瘠的荒地变成了良田。粮食产量翻了一番,百姓的日子好过了。消息传到长安,古时月只说了一句。“邓艾可以。让他继续干。”
马谡被分到了陇西郡的一个偏远县,做县丞。他很失落,但不甘心。他每天早起晚睡,勤勤恳恳,把县里的政务处理得井井有条。但他总觉得不够。他想做大事,想做让古时月刮目相看的事。他在给法正的信里写道:“法参军,属下在陇西,日日勤勉,不敢懈怠。但属下总觉得,这不是属下该做的事。属下想做的事,是运筹帷幄,决胜千里。属下不想一辈子待在这个小县里。”
法正看完信,叹了口气。他提笔回信:“幼常,你错了。运筹帷幄,决胜千里,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。是从基层一步一步走出来的。你没有在基层待够,没有吃过足够的苦,没有受过足够的累,你就不懂百姓的苦,不懂士兵的累。不懂这些,你就运筹不了帷幄,决胜不了千里。好好干,别想那么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