延康元年冬，成都。
曹丕篡汉的消息传到成都时，刘备正在宫中浇菜。他已经很久不问政事了，每天在后园里种种菜、浇浇水、除除草，像个田舍翁。但这一天，他放下水瓢，脱下沾满泥土的布衣，换上了那件存放已久的帝王冕服。他站在铜镜前，看着镜中那个须发花白、面容苍老的自己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陛下，该去祭坛了。”法正站在门口，低声提醒。
刘备转过身，看着法正，问了一个让法正意外的问题。“孝直，你说朕这个皇帝，当得当不得？”法正低下头，语气沉稳。“当得。汉室不能亡。陛下是汉室宗亲，继承大统，延续汉祚。天经地义。天下人都看着陛下，陛下若不即位，汉室就真的亡了。”
刘备点了点头，走出了宫门。
祭坛设在成都南郊，黄土筑成，高三丈，宽五丈，庄严肃穆。坛上摆着香案、牺牲、酒爵。寒风凛冽，吹得旗帜猎猎作响。刘备一步一步走上祭坛，冕冠上的珠玉在风中叮当作响，像是在为他奏乐，又像是在为汉室送葬。他跪在香案前，点燃香烛，展开祭文，高声诵读。声音苍老但洪亮，每一个字都像在敲一口古老的钟。
“皇天在上，后土在下。汉室不幸，曹丕篡逆。备忝为汉室宗亲，不敢坐视。今即皇帝位，延续汉祚。愿皇天后土，佑我大汉。愿天下苍生，共享太平。”
祭文读罢，刘备将帛书投入火中。火焰吞噬了那些字句，灰烬在风中飘散，像一群黑色的蝴蝶，飞向灰蒙蒙的天空。坛下的文臣武将齐声高呼“万岁”，声震四野。
刘备站起身，转过身，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——关羽不在，张飞老了，赵云两鬓斑白了，马超沉默寡言了，黄忠拄着拐杖了。他的兄弟们，都老了。他自己也老了。
“传旨。封关羽为前将军，假节钺，都督荆州诸军事。封张飞为车骑将军，领司隶校尉。封赵云为镇东将军，领江州都督。封马超为骠骑将军，领凉州牧。封黄忠为后将军，赐爵关内侯。”
众将齐声谢恩。关羽不在成都，他的儿子关兴跪在坛下，替父亲接过印绶，眼眶泛红。刘备看着关兴，想起了关羽，想起了当年桃园结义时的那句话——“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，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。”如今，他还活着，关羽还在荆州，张飞还在阆中。他们都老了，但他们还活着。活着，就有希望。
消息传到凉州，古时月正在军谋府里批阅公文。他看完情报，把竹简放在案上，对贾诩说了一句。
“刘备称帝了。他是汉室宗亲，称帝延续汉祚，名正言顺。曹丕称帝，是篡逆；刘备称帝，是延续。天下人心里有杆秤，知道谁是对的，谁是错的。我们尊汉，就是尊刘备。不尊他，还能尊谁？”
贾诩端着茶碗，慢悠悠地接了一句。“主公，刘备称帝，对我们来说是好事。他称了帝，曹丕的注意力就会集中在他身上。曹丕打刘备，我们就安全了。”
庞统靠在柱子上，双手抱胸，语气干脆。“刘备称帝，我们得有点表示。不能冷着，也不能太热。冷了，刘备会觉得我们不支持他；热了，曹丕会觉得我们是刘备的帮凶。送点东西就行，粮种、药材，实用、不扎眼。”
古时月想了想，点了点头。“法正去。他是益州旧人，跟刘备、诸葛亮都有交情。他去，最合适。”
法正带着粮种和药材，从长安出发，经汉中、剑阁，走了整整二十天，才到达成都。他到的时候，正是腊月，成都的街头张灯结彩，百姓们忙着置办年货，一片喜庆祥和。法正没有心情看这些，他带着车队，径直去了皇宫。
刘备在宫里接见了法正。他穿着一身便服，没有戴冠，头发花白，面容苍老，但眼神依然锐利。他用法正带来的粮种和药材，看了很久，然后说了一句让法正意外的话。
“古安黎这个人，会送东西。粮种能种地，药材能治病。都是百姓最需要的。他不送金银珠宝，不送绫罗绸缎，不送刀枪剑戟。他送的是活命的东西。这个人，心里装着百姓。”
法正跪在堂下，行了一礼。“陛下，古将军说，凉州与益州，唇齿相依。曹丕篡汉，两家当共拒之。陛下称帝，延续汉祚，古将军深表敬意。这些粮种和药材，是凉州的一点心意。愿陛下保重身体，愿益州百姓安康。”
刘备走下御座，扶起法正，语气温和。“孝直，你回去告诉古安黎。他的好意，朕心领了。凉州与益州，永为兄弟之邦。曹丕篡汉，朕不认；凉州不认。天下人都认，朕也不认。朕是汉室宗亲，朕不能认。”
法正点了点头。“臣一定转告。”
当天晚上，法正在成都的驿馆里见到了诸葛亮的老部下马谡。两人聊了很久，聊凉州、聊益州、聊天下。马谡问他，凉州有没有可能跟益州合兵北伐。法正摇了摇头，说了一句让马谡沉默的话。“现在不是时候。凉州还没准备好，益州也没准备好。等准备好了，不用请，凉州自己就会出兵。”
马谡没有再问。他送法正到驿馆门口，看着他在夜色中翻身上马，策马离去。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渐行渐远，消失在成都的暮色中。马谡站在那里，很久很久，在心里默默地说：孔明兄，你在凉州，还好吗？陛下想你了。我们也想你了。你什么时候回来？
法正回到长安，已是腊月二十三，小年夜。古时月在军谋府设了一桌便宴，为他接风。菜肴很简单，四菜一汤，没有酒。法正端起茶碗，喝了一大口，放下，说了一句让古时月沉默的话。
“主公，刘备老了。他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。他说，他想在死之前，看到汉室复兴。他怕自己等不到那一天。他怕自己死了，没脸去见先帝。”
古时月靠在椅背上，看着窗外的雪，声音平静。“刘备老了，我们也老了。孔明老了，士元老了，文和老了，我也老了。但凉州没有老。凉州的制度没有老，凉州的人心没有老，凉州的希望没有老。只要制度在，人心在，希望就在。刘备怕的不是自己老，是怕汉室亡。汉室亡不亡，不在刘备，在天下人。天下人心里有汉室，汉室就不亡。”
消息传到荆州，关羽正在江陵城头巡视。他看完刘备的圣旨和凉州送来的粮种、药材，沉默了很久。他握着青龙偃月刀，望着北方的天空，那里是许都的方向，是曹操的方向，是曹丕的方向。他恨曹操，也恨曹丕。他恨所有的人，除了刘备和张飞。
“二哥，陛下封你为前将军了。”关平站在他身后，低声说。
关羽转过身，看着关平，声音低沉。“前将军，不过是个虚名。二哥要的不是虚名，是汉室复兴。汉室不复兴，二哥当什么官都没意思。你记住，咱们这辈子，就一件事——扶汉室，诛国贼。其他的，都不重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