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初二年，春，建业。
孙权的宫殿里，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。他坐在御座上，手里攥着曹丕派使者送来的诏书，诏书上写着“封孙权为吴王，加九锡，领荆州牧”等字样。他的脸色铁青，太阳穴上的青筋暴起，手也在微微发抖。他已经看了三遍，每看一遍，心里的火就往上蹿一截。他不是不想当王，他是不想当曹丕封的王。曹丕是谁？篡汉的逆贼。他孙权接受逆贼的封号，天下人会怎么看他？刘备会怎么看他？古时月会怎么看他？但他不能不当。不当，曹丕就会打他。他现在还不想跟曹丕翻脸。
张昭站在下首，看出了孙权的犹豫，上前一步，语气温和但带着一丝急切。“主公，接受魏国的封号，不是臣服，是权宜之计。曹丕势大，现在跟他翻脸，不是时候。主公先接受封号，稳住曹丕，再图后计。当年勾践卧薪尝胆，忍辱负重，终灭吴国。主公今日之忍，是为了明日之伸。”
孙权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顾雍也站了出来，语气更急。“主公，刘备称帝，古时月尊汉，我们不接受魏国封号，就会被孤立。孤立无援，如何自保？主公三思。”
陆逊站在角落里，一直没有说话。他不说话，是因为他知道孙权不需要别人替他做决定。孙权只需要别人替他找台阶。这个台阶，张昭找了，顾雍也找了，但孙权还在犹豫。他在等一个更好的台阶。
鲁肃开口了。他今年五十多岁了，头发花白，面容清瘦，但眼神依然锐利。他是孙权最信任的谋士，也是孙刘联盟的缔造者。他的话，孙权最能听进去。“主公，接受封号，不等于认曹丕为君。主公心里不认，天下人心里也不认。但主公若不接受，曹丕就会视主公为敌。现在还不是跟曹丕翻脸的时候。主公需要时间，江东需要时间。时间，是最值钱的。用一时的屈辱，换几年的安稳。这笔账，主公算得过来。”
孙权终于放下了诏书，他叹了口气。“那就接吧。”
受封仪式在三月举行。曹丕的使者带着诏书、印绶、九锡之礼，从洛阳千里迢迢赶到建业。孙权在宫殿里设了香案，跪接诏书。他跪得很端正，头低得很深，没有人能看到他的表情。但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，指甲陷进了肉里。诏书读完，使者将印绶、九锡之礼献上。孙权站起身，接过印绶，脸上挤出一丝笑容。
“请转告魏帝，孙权受封吴王，必当尽心竭力，为大魏守好江东。”
使者满意地点了点头，转身离去。孙权看着他的背影，笑容渐渐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——像是愤怒，又像是屈辱，更像是一种被压制的杀意。
“传令下去。从今天起，江东不称魏年号，不用魏正朔。对内，还是用建安年号。对外，虚与委蛇。这是孙权的规矩。”
消息传到长安，古时月在军谋府的书房里召见了李慕。李慕将江东的情报一一道来：孙权接受了魏国的封号，但内心不服，在江东内部仍用汉朝年号，对魏国阳奉阴违。同时，他在边境增兵，加强防务，做好了随时翻脸的准备。李慕说完，补了一句让古时月沉思的话。
“主公，孙权在等。等曹魏和蜀汉两败俱伤，他好坐收渔利。”
古时月靠在椅背上，看着舆图上的江东，摇了摇头。“他不会等到的。曹魏不会跟蜀汉两败俱伤，因为曹魏不会主动打蜀汉。曹丕现在最想打的，不是刘备，是孙权。刘备在益州，离洛阳远，打起来费力；孙权在江东，离洛阳近，打起来方便。曹丕要想证明自己比曹操强，就必须打一场胜仗。打刘备，胜算不大；打孙权，胜算大。所以曹丕的下一个目标，是孙权。孙权等不到两败俱伤，只能等到自己被打。”
贾诩端着茶碗坐在角落里，慢悠悠地接了一句。“主公说得对。孙权以为自己在钓鱼，其实自己是鱼。曹丕是钓手，刘备是另一条鱼。两条鱼在池子里游，钓手想钓哪条就钓哪条。孙权以为自己能坐收渔利，其实只是多活几天。”庞统靠在门框上，双手抱胸，语气犀利。“孙权等不到两败俱伤，我们就等得到。等曹丕打孙权，等刘备帮孙权，等他们三家打得筋疲力尽。那时候，凉州就可以出手了。不出手则已，一出手就要赢。”
消息传到成都，刘备正在宫中批阅公文。他听完孙权的消息，沉默了很久，然后说了一句让法正意外的话。“孙权接受魏国封号，是明智之举，也是无奈之举。他不想当曹丕的臣子，但他不能不当。不当，曹丕就会打他。他现在还不想打。朕也不想打。大家都想拖，看谁拖得过谁。”
法正站在旁边，双手拢在袖中，语气不急不慢。“陛下，孙权接受魏国封号，对我们来说是好事。他接受了，曹丕就不会打他；曹丕不打他，就会打我们。陛下要早做准备。汉中、雍凉、荆州，处处都需要兵力。臣请陛下增兵荆州，以防曹丕偷袭。”刘备点了点头，语气沉稳。“传令下去。荆州增兵两万，由关羽统领。江陵、公安、夏口，各增兵五千。让云长做好准备，随时应战。”
消息传到荆州，关羽正在江陵城头巡视。他听完孙权的消息，沉默了很久，然后说了一句让关平意外的话。“孙权接受魏国封号，是认贼作父。他没有骨气，也没有志气。他只想守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，不想争天下。这种人，成不了大事。二哥要争天下，就不能学他。二哥要争天下，就要有骨气、有志气、有胆气。不管对手是谁，都要打；不管前路多难，都要走。走到底，才能赢。”
凉州的春天来得早。渭水两岸的桃花开了，粉红的花瓣在风中飘落，像一场无声的雪。古时月站在军谋府的廊下，望着远处的天空，想着孙权、曹丕、刘备三人的表情。他忽然觉得，他们都老了。不是身体老，是心老。心老了，就不敢赌了；不敢赌了，就赢不了了。只有凉州，心还没老。因为凉州的心，不在一个人身上，在一套制度身上。制度不会老，不会怕，不会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