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二十六年夏，湘水。
湘水划界的谈判，是在一片沉闷的气氛中进行的。双方都不想打，也都不敢打。刘备刚刚称帝，需要休养生息。孙权刚刚稳住江东，不愿轻启战端。曹操虽然死了，但曹丕比他父亲更危险——他年轻、有野心、急于证明自己。一个急于证明自己的皇帝，比一个老谋深算的枭雄更难对付。与其说双方是在谈判，不如说是在互相试探——试探对方的底线，试探对方的诚意，试探对方到底会不会翻脸。
刘备的使者是伊籍，孙权的使者是诸葛瑾。两人都是文官，都以善辩着称，但这一次，他们都没有多说话。因为他们知道，这场谈判不是靠嘴说的，是靠实力谈的。你有多少兵，我有多少粮；你能撑多久，我能耗多久；你背后有谁，我背后有谁。这些才是谈判桌上真正的筹码。
伊籍先开口了。“湘水以西，归刘备；湘水以东，归孙权。荆州七郡，刘备得五，孙权得二。这是底线，不能再退。”
诸葛瑾端起茶碗，喝了一口，慢悠悠地说了一句。“湘水以西，归刘备；湘水以东，归孙权。可以。但江陵、公安，必须由孙刘共管。这两个地方，是荆州的咽喉。不能让一家独吞。”
伊籍皱了皱眉。“江陵、公安，已经在刘备手里。你让刘备吐出来，不可能。”
诸葛瑾放下茶碗，看着伊籍。“那就不用谈了。刘备打孙权，孙权奉陪。看谁能笑到最后。”
两人对视了片刻，谁也没有退让。帐外的湘水静静流淌，波光粼粼，像一条银色的绸带。这条河，曾经是孙刘联盟的见证，如今成了他们分界的界线。
谈判持续了七天。七天后，双方达成了协议——湘水以西归刘备，湘水以东归孙权。江陵、公安归刘备，但刘备不得在江陵、公安驻扎重兵；孙权不得在陆口、夏口集结水军。双方互市通商，百姓自由往来。若有外敌入侵，双方须互相支援。盟约有效期五年，五年之后视情况续签。
这份盟约，不是信任，是妥协。不是友谊，是利益。谁也不信谁，但谁也不愿打。于是，湘水成了他们之间的墙。墙这边是刘备，墙那边是孙权。墙不高，但谁也不想翻过去。
消息传到长安，古时月在军谋府正厅召集众人议事。他把盟约的内容念了一遍，然后放下竹简，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，说了一句所有人都想说的话。
“孙刘不战，曹魏的压力就大了。曹丕原本指望孙刘相争，他好坐收渔利。现在孙刘休兵，他不但收不到利，还要防备两家联手。这一局，曹丕输了。”
庞统坐在椅子上，翘着二郎腿，语气轻松，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“湘水划界，是刘备赢了吗？不是。是孙权赢了吗？也不是。是曹丕赢了吗？更不是。谁赢了？凉州赢了。孙刘休兵，曹魏压力大，凉州压力就小。压力小了，我们就能安心种地。”
贾诩端着茶碗，慢悠悠地补充道。“种地是种地，但不能光种地。孙刘休兵，给了我们几年安稳时间。这几年，我们要做的事太多了。河西走廊的编户还没做完，金城、武威、张掖、敦煌的传习所还没建起来，大学堂的学生还没毕业，法典的宣讲还没铺开。这些事，每一样都要时间。孙刘休兵，给了我们时间。时间，是最值钱的东西。”
古时月站起身，走到舆图前，手指从湘水划到长江，从长江划到淮河，从淮河划到黄河，把天下三分的格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他的语气平静，但透着一股力量，像是在宣布一个时代的开始。
“孙刘休兵，天下进入暂时的稳定期。这个稳定期，不会太长。曹丕不会闲着，他一定会找机会打破僵局。刘备也不会闲着，他一定会找机会报仇雪恨。孙权更不会闲着，他一定会找机会扩张地盘。三家都在磨刀，都在等机会。我们要做的，就是在他们磨刀的时候，把凉州这把刀磨得更锋利。”
消息传到成都，刘备正在州牧府后园里浇菜。他听完伊籍的汇报，直起腰，擦了擦额头的汗。他的背比从前更驼了，头发也比从前更白了，但他的眼神依然锐利。
“湘水划界，是最好的结果。孙权不想打，我们也不想打。能不打，就不打。打了，便宜的是曹丕。”他放下水瓢，走到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。
法正站在他旁边，双手拢在袖中，语气不急不慢。“陛下，湘水划界，只是权宜之计。孙权不会甘心只占半个荆州，他迟早还会动手。我们得早做准备。江陵、公安的防务要加强，糜芳、士仁不能再用。这两个人，靠不住。臣建议，换人。”
刘备点了点头。“换谁？”
法正想了想，说了一个名字。“赵云。子龙谨慎，忠诚，能打仗，能治军。他守江陵，臣放心。”
刘备沉默了片刻，点了点头。“那就换。”
消息传到建业，孙权正在宫殿里和陆逊下棋。他听完诸葛瑾的汇报，放下棋子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。
“湘水划界，是最好的结果。刘备不想打，我们也不想打。能不打，就不打。打了，便宜的是曹丕。”他放下酒杯，看着棋盘，忽然笑了。“伯言，你说刘备会守约吗？”
陆逊放下棋子，看着孙权，说了一句让孙权深思的话。“不会。刘备不会守约，我们也不会守约。盟约是写在纸上的，人心是刻在肉里的。纸会烂，人心不会。刘备恨我们，我们也防着他。这是死结，解不开。但解不开，不等于要打。拖，是最好的办法。拖到一方撑不住，拖到天下大变，拖到机会出现。谁有耐心，谁就能赢。”
孙权没有再说话，端起酒杯，一饮而尽。他想起当年赤壁之战，周瑜火烧曹营，那是他离天下最近的一刻。如今，天下还是那个天下，但他已经没有那么大的野心了。他只想守住江东，守住孙权家的基业。至于天下，谁爱要谁要吧。
消息传到洛阳，曹丕正在皇宫里批阅公文。他看完探子送来的情报，把竹简重重地摔在案上。
“孙刘休兵了！朕等了半年，等来的是这个结果？他们不打，朕怎么趁虚而入？朕怎么统一天下？”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宫殿里回荡，像是在质问空气。
司马懿站在下首，低着头，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“陛下，孙刘休兵，是坏事，也是好事。坏的是，陛下不能坐收渔利；好的是，他们有更多时间准备。陛下有更多时间准备，谁准备得更充分，谁就能赢。不是比谁打得快，是比谁站得稳。站得稳，才能走得远。”
曹丕看着司马懿，沉默了很久，然后说了一句让他深思的话。“仲达，你说得对。那就准备。准备粮草，准备兵力，准备民心。等他们露出破绽，朕就出手。一出手，就要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