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二十六年秋,成都。湘水划界的盟约墨迹未干,刘备便将目光转向了北方。他坐在州牧府的正厅里,面前摊着一幅巨大的舆图,从汉中到雍凉,从雍凉到关中,每一座城池、每一条河流、每一道关隘,都标注得清清楚楚。法正站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一根细木棍,指着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,耐心地讲解。
“陛下,汉中已经在我们手里。从汉中向北,经陈仓道、褒斜道、傥骆道、子午道,可直插关中。曹魏在关中的兵力,大约五万。主将是夏侯懋,此人庸碌无能,不是陛下的对手。若凉州从陇西出兵,两路并进,关中唾手可得。”
刘备的目光随着木棍移动,从汉中到陈仓,从陈仓到长安,他的眼睛里燃起了久违的火。他这辈子,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拿下关中。关中是大汉的旧都,是天下脊梁。拿下关中,就有了号令天下的资本;拿不下关中,就只能偏安一隅。
“孝直,你说古安黎会答应吗?”
法正放下木棍,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“不好说。古时月这个人,从不打无准备之仗。他若觉得时机到了,不用陛下请,他自己就会出兵;他若觉得时机未到,陛下怎么劝也没用。但臣以为,可以一试。凉州与益州,唇齿相依。曹魏若破一家,另一家也难自保。北伐,对两家都有利。”
刘备的亲笔信,由法正亲自送往长安。法正骑着一匹快马,带着几个随从,从成都出发,经剑阁、过汉中、翻越秦岭,走了整整二十天。到长安时,他已经瘦了一圈,胡子拉碴,但他的眼睛很亮。他知道,这封信的分量,比十万大军还重。
古时月在军谋府正厅接见了法正。看完刘备的信,他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把信递给了坐在旁边的诸葛亮,然后靠在椅背上,沉默了很久。刘备的信写得很诚恳,字字句句都是为汉室着想,但每一条都离不开一个“打”字。
“古将军,汉中已在我手。若凉州从陇西出兵,两路并进,关中可下。拿下关中,则曹魏腹背受敌,中原可图。备愿与将军共襄盛举,恢复汉室。备虽老矣,不敢后人。”
诸葛亮看完信,眉头微皱。他把信放在案上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语气平静但透着一股审慎。“陛下想北伐,是好事。但现在不是时候。曹丕新立,魏国初定,正是用兵之时。但正因为新立,上下齐心,将士用命。此时伐之,难有胜算。再者,凉州还没有准备好。河西走廊的编户还没做完,传习所的分所还没建起来,大学堂的学生还没毕业,法典的宣讲还没铺开。现在出兵,是拿凉州的未来赌。”
法正眉头一皱,语气有些急切。“孔明,你在凉州待了这么多年,凉州还没准备好?那什么时候才能准备好?等到曹丕把魏国建得铁桶一般,再想打就晚了!”
庞统靠在柱子上,双臂抱胸,语气犀利。“法孝直,你急什么?打仗不是比谁急,是比谁稳。曹丕急,他刚当皇帝,想证明自己;刘备急,他年纪大了,等不起;孙权急,他怕曹丕打他。大家都急,只有我们不急。我们为什么不急?因为我们有制度、有人心、有粮草、有兵马。这些东西,不会因为我们不急就跑掉。所以我们可以等。等到敌人露出破绽,等到天下百姓心向凉州,等到我们万无一失。那时候,不用刘备请,我们自己就会出兵。”
法正被噎住了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说不出话来。他知道庞统说得对。凉州确实还没准备好。不是兵力不够,不是粮草不足,是根基不稳。河西走廊新附,民心未固;金城、武威、张掖、敦煌的编户才刚做完,传习所的分所还在建设中;大学堂的第一批学生还没毕业,法典的宣讲刚刚开始。现在出兵,赢了还好,输了,凉州二十年的积累就毁于一旦。
古时月开口了。他没有看法正,而是看着舆图上的关中,目光深远。“孝直,你回去告诉玄德兄。凉州愿与益州共拒曹魏,但时机未到。现在出兵,必败。败了,益州元气大伤,凉州独木难支,天下就是曹丕的。我们不能拿天下赌。再等几年。等凉州的制度更完善,等益州的百姓更富足,等魏国露出破绽。那时候,不用玄德兄请,凉州自会出兵。”
法正走后,古时月把诸葛亮和庞统留了下来。三人围着舆图,沉默了很久。诸葛亮先开口了,语气沉稳。
“刘备想北伐,不是一时冲动。他老了,等不起了。他怕自己死之前,看不到汉室复兴。这是他的心病,也是他的动力。但他越是急,越容易出错。我们不能跟着他急。”
庞统点了点头,补了一句。“刘备急,我们不能急。我们急,就会出错;出错,就会输;输了,就什么都没有了。所以我们要稳。稳扎稳打,步步为营。等刘备老得打不动了,等孙权老得不想打了,等曹丕老得糊涂了,天下就是我们的。”
古时月看着舆图,没有说话。他在想一个问题——什么时候才是“时机到了”?他想了很久,想不出答案。但他知道,时机不是等来的,是做出来的。把凉州的制度做好,把凉州的人心收好,把凉州的兵马练好。做好了这些,时机自然就来了。他转过身,走回了案前,提笔给刘备写了一封回信。
“玄德兄:来信收悉。兄欲北伐,恢复汉室,备深佩兄之壮志。然备以为,此时北伐,时机未至。何也?一者,曹丕新立,魏国初定,上下齐心,将士用命,此时伐之,难有胜算。二者,凉州尚未准备周全,河西走廊新附,民心未固;传习所、大学堂初建,人才未出;法典宣讲未竟,根基未稳。三者,孙权虽与兄休兵,然其心难测。若兄北伐,孙权或袭荆州,兄腹背受敌,危矣。备请兄暂缓北伐,再等几年。待凉州制度完善,益州百姓富足,魏国露出破绽,备当与兄共襄盛举。古安黎顿首。”
信使带着回信,快马加鞭,昼夜兼程,半个月后到了成都。刘备接过信,拆开来,看了一遍,沉默了很久。他放下信,走到窗前,望着北方的天空。那里的云很厚,遮住了太阳,但他的目光很坚定。
“古安黎说时机未到。那就再等几年。朕等得起。朕这辈子,等了很多年。从涿郡等到徐州,从徐州等到冀州,从冀州等到荆州,从荆州等到益州。每一次等,都是为了更好的机会。这一次,也不会例外。”
法正站在他身后,低下了头。“陛下,臣无能,未能说服古将军。”
刘备转过身,拍了拍法正的肩膀,语气温和。“不怪你。古安黎是对的。现在北伐,确实不是时候。朕急,但不能因为朕急,就让将士们去送死。再等几年。等凉州准备好了,等益州准备好了,等魏国自己乱了。那时候,朕和古安黎,两路并进,天下可定。”
远处的钟声从长安的方向传来,若有若无。刘备站在窗前,听着那钟声,嘴角微微上扬。他知道,古时月在等他,等他也准备好。等他不再心急,等他不再冲动,等他成为一个真正能沉得住气的君王。那一天,不会太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