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二十六年冬，长安。
诸葛亮的旧部马谡从成都赶来，带来了刘备的一封亲笔信，也带来了一个埋藏心底多年的问题。马谡是马良的弟弟，襄阳宜城人，以才略闻名。当年诸葛亮在荆州时，对他颇为赏识，曾向刘备推荐过他。后来诸葛亮去了凉州，马谡留在了成都，如今已是刘备帐下的参军。他这次来长安，名义上是送信，实际上是想见诸葛亮一面。
两人在长安城南的一家小酒馆里相对而坐，窗外的雪纷纷扬扬地飘落。酒馆不大，只有几张桌子，炉火烧得很旺，暖意融融。马谡给诸葛亮倒了一碗酒，诸葛亮没有拒绝，端起来抿了一口，又放下了。他不常喝酒，但今天破例了。马谡看着他，欲言又止，过了很久才终于开口。
“孔明兄，幼常有一事不明，想请教。”
诸葛亮放下酒碗，看着马谡，等他说话。
马谡低下头，声音有些低沉。“孔明兄，你在凉州这些年，后悔吗？陛下在成都，常常提起你。他说，若是孔明在，益州的事就不用他操心了。他说，孔明是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。他说，当年若是他执意留下你，你也许就不会走了。”马谡的眼眶有些泛红。“孔明兄，你到底后不后悔？”
诸葛亮沉默了。
他端起酒碗，又抿了一口，酒很烈，呛得他咳嗽了两声。他的眼眶也泛红了，但没有落泪。他放下酒碗，看着窗外的雪，声音平静而笃定，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证明的事实。
“幼常，我在凉州，一样是为汉室。不是只有在成都，才算为汉室。不是只有在陛下身边，才算为汉室。汉室不是一座城，不是一个人，是一个天下。天下在，汉室就在；天下亡，汉室就亡。我在凉州做的事，编户、代田、传习所、策试、大学堂、法典——哪一件不是在为汉室续命？哪一件不是在为天下铺路？”
马谡低着头，没有说话。
诸葛亮继续说道，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。“陛下在成都，是在守汉室的根；我在凉州，是在开汉室的路。根不能断，路也不能断。断了根，路就没了方向；断了路，根就扎不下去。我和陛下，一个守根，一个开路。殊途同归。”
马谡抬起头，眼眶泛红。“孔明兄，陛下他——他老了。他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。他常常说，他怕自己等不到汉室复兴的那一天了。他怕自己死了，没脸去见先帝。孔明兄，你——你能不能回去看看他？一眼就行。”
诸葛亮的眼眶终于红了。他端起酒碗，一饮而尽。酒烈，呛得他剧烈咳嗽，眼泪也咳了出来。马谡递过帕子，他没有接，只是用袖子擦了擦眼角。
“幼常，你回去告诉陛下。我在凉州，很好。让他保重身体，不要太过操劳。汉室的事，不是他一个人的事，是天下人的事。他不用一个人扛，还有我们。等天下平定那一天，我去成都看他。到时候，我们君臣再聚。”
诸葛亮的这番话，被马谡一字不漏地带回了成都。刘备听完，沉默了很久，然后笑了。他笑得很淡，但眼睛里有光。
“孔明说，等天下平定那一天，他来看朕。好。朕等着。朕这辈子，等了很多年。再等几年，也无妨。”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望着北方的天空。那里的雪很大，天地之间一片洁白。他想起当年在隆中，第一次见到诸葛亮时的情景。那个年轻人，站在草庐前，羽扇纶巾，谈笑间，三分天下。如今，那个年轻人已经老了，鬓角有了白发，眼角有了皱纹。但他还在做事，还在为汉室铺路。
刘备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：孔明，朕等你。你快点。朕等不了太久了。
消息传到长安，古时月在军谋府的书房里找到了诸葛亮。诸葛亮正坐在案前批阅公文，听到脚步声，抬起头。古时月在他对面坐下，给他倒了一碗热茶。
“孔明，等天下平定那一天，你可以回成都看看。”
诸葛亮端起茶碗，喝了一口，热茶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他看着古时月，语气平静而坚定。
“到时候，我们一起去看。主公，天下不是一个人的天下，是天下人的天下。成都也不是刘备一个人的成都，是天下人的成都。等天下平定了，我们一起去成都，去看看陛下的菜园，去尝尝他种的菜。他种的菜，一定很好吃。”
古时月笑了，笑得很淡，但眼睛里有光。
“好。一起去。”
当天晚上，诸葛亮独自坐在书房里，铺开一张纸，提笔给刘备写了一封信。信写得很长，写写停停，一直到深夜才写完。信的最后，他写了这样一段话。
“陛下，臣在凉州，一切安好。陛下不必挂念。臣知陛下老矣，臣亦老矣。然天下未定，汉室未兴，臣不敢老，陛下亦不敢老。愿陛下保重身体，再等几年。等天下平定那一天，臣当亲赴成都，与陛下共饮于隆中旧地。臣当亲为先帝扫墓，告慰先帝在天之灵。臣当亲率天下人，共筑汉室之基业。陛下，保重。臣顿首。”
他把信折好，封入信封，交给信使。信使翻身上马，策马向南方驰去。马蹄扬起雪沫，很快就消失在茫茫雪幕中。诸葛亮站在窗前，望着那个方向，很久很久。他在心里默默地说：陛下，再等等。等凉州的路铺好了，等天下的规矩立稳了。那时候，臣来接您。咱们一起，走完这条路。
这条路，走了二十多年。从隆中到荆州，从荆州到凉州，从凉州到长安。诸葛亮走了很远的路，也走了很久的时间。他不后悔。因为每一步，都算数。
远处的钟声又响了，一声一声，穿过冬天的风，传遍长安城的大街小巷。诸葛亮站在窗前，听着那钟声，嘴角微微上扬。他在心里说：陛下，您听到了吗？这是长安的钟声，也是天下的钟声。钟声在，希望就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