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二十六年春，长安。
古时月决定写信。
这个决定并不容易。刘备称帝后，伐吴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。张飞从阆中赶回成都，天天在朝堂上嚷嚷“为关羽报仇”；诸葛亮从凉州寄去的长信如石沉大海，刘备的回信只有一句话——“孔明，备意已决。”孙权那边也不平静。吕蒙虽然死了，但陆逊接替了他的位置，在荆州边境日夜操练，磨刀霍霍。孙权一面派使者向刘备求和，一面暗中增兵陆口，做好了最坏的打算。两边都在等，等一个引爆的时机。
古时月不愿意等。他让贾诩拟了两封信，一封给刘备，一封给孙权。信写得很简短，但他斟酌了很久，改了又改，直到第三稿才满意。
给刘备的信是这样写的：“玄德兄：闻兄欲伐吴，备深忧之。兄与孙权，唇齿相依。若无江东，兄独力难抗曹魏；若无兄，江东亦难自保。两家相争，曹魏得利。兄智者，必不为此。备有一言：划江而治，湘水为界。兄治荆州，弟治江东。各守疆土，共拒曹魏。待天下有变，再图中原。此时内讧，实为不智。望兄三思。古安黎顿首。”
给孙权的信也差不多：“仲谋兄：闻玄德欲伐吴，备深忧之。兄与玄德，唇亡齿寒。若无玄德，兄独力难抗曹魏；若无兄，玄德亦难自保。两家相争，曹魏得利。兄智者，必不为此。备有一言：划江而治，湘水为界。兄治江东，弟治荆州。各守疆土，共拒曹魏。待天下有变，再图中原。此时内讧，实为不智。望兄三思。古安黎顿首。”
贾诩看完两封信，点了点头，又摇了摇头。“主公，这两封信写得都对，但都太软了。刘备正在气头上，孙权正在算计中，软话没用。”古时月想了想，提笔在信末尾加了一行字：“凉州虽小，亦有人马十万。兄若执意相攻，凉州不能坐视。望兄慎之。”这一行字，不是威胁，是实话。凉州有人马十万，粮草够吃五年。刘备伐吴，凉州不会出兵帮孙权，但也不会坐视刘备灭吴。唇亡齿寒的道理，古时月懂，刘备也懂。
两封信分路送出。去成都的信使走了半个月，去建业的信使走了二十天。孙权接到信的时候，正在建业的宫殿里和陆逊商议军情。他看完信，沉默了很久，然后把信递给陆逊。
“伯言，古安黎劝我和刘备划江而治、共拒曹魏。你怎么看？”陆逊接过信，仔细看了一遍，抬起头，目光平静。“主公，古时月说得对。刘备伐吴，不是明智之举。但孙权不接他的话茬，只说自己本无意开战，是刘备咄咄逼人。若刘备肯退，孙权自然愿和。这不是真心，是顺势。顺水推舟，不费力气，还能落个好名声。”
孙权笑了，笑得很淡。“那就顺水推舟。给古安黎回信，就说孙权愿与刘备划江而治、共拒曹魏。只要刘备不打，孙权就不打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说了一句。“至于以后，以后再说。”
刘备接到古时月的信时，正在成都的宫殿里召集群臣，商议伐吴的具体部署。张飞站在最前面，铠甲在身，长矛在手，杀气腾腾。马超、黄忠、赵云、魏延，各领一军，整装待发。法正坐在刘备下首，面色凝重，欲言又止。
刘备看完信，沉默了很久，把信递给法正。法正接过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，看到末尾那行字——“凉州虽小，亦有人马十万”——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，然后放下信，看着刘备。
“陛下，古安黎是在劝和，也是在警告。他怕陛下伐吴，孙权灭不了，益州元气大伤，凉州独木难支。他不是帮孙权，是帮自己。凉州需要益州做屏障，益州也需要凉州做后盾。两家若翻脸，曹魏得利。陛下智者，应该明白这个道理。”
刘备没有说话。他站起身，走到舆图前，看着荆州、益州、江东三地的犬牙交错。他想起当年赤壁之战，孙刘联手，火烧曹操百万兵。他想起当年借荆州，孙权二话不说，把江陵借给了他。他想起当年关羽北伐，孙权在背后磨刀，差点袭了荆州。恩恩怨怨，说不清，道不明。他是汉室宗亲，是皇帝。他不能只算恩怨，还要算天下。
他转过身，对张飞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外的话。“三弟，伐吴的事，再议。”
张飞愣住了。“大哥！二哥的仇不报了？”
刘备摇了摇头，眼眶泛红。“仇要报，但不是现在。现在伐吴，曹丕会趁虚而入。益州保不住，荆州也保不住，汉室就真的亡了。二哥若在天有灵，也不会赞成我们做这种事。”
张飞沉默了。他把长矛重重地顿在地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转过身，大步走出了宫殿。他没有回头，但刘备看到他的肩膀在颤抖。
当天晚上，刘备收到了诸葛亮从长安寄来的第二封信。这封信比第一封更长，字字句句都是肺腑之言。
“陛下，臣闻陛下欲伐吴，夜不能寐。臣在凉州，心在益州。臣知陛下之痛，亦知陛下之怒。然痛与怒，不能治国。陛下若伐吴，胜算几何？孙权水师精良，陆逊善于用兵。陛下千里远征，粮草不继。关羽新败，士气未复。张飞勇猛，然不善谋略。黄忠老矣，赵云谨慎，马超、魏延各怀心思。陛下以何胜之？”
“若胜了，孙权灭亡，江东归蜀。然曹丕岂能坐视？魏国大军南下，陛下首尾不能相顾，益州危矣。若败了，益州元气大伤，十年不能恢复。十年，曹丕能做什么？能灭蜀，能吞吴，能统一天下。陛下忍见汉室亡于陛下之手乎？”
“臣请陛下暂缓伐吴，转而集中力量经营汉中、雍凉。汉中乃益州门户，雍凉乃天下脊梁。得雍凉，则中原可图；失雍凉，则益州偏安。陛下智者，愿陛下三思。”
信的末尾，诸葛亮写了一段让刘备泪流满面的话。“陛下，臣在隆中时，曾为陛下画天下三分之图。如今三分已成，天下未定。臣虽在凉州，心在陛下。臣愿与陛下共扶汉室，至死方休。愿陛下保重。”
刘备把信贴在胸口，闭上了眼睛。两行泪从眼角滑落，滴在信纸上，晕开一片深色的印迹。他想起隆中，想起那个年轻的诸葛亮，想起那句“愿先生不出茅庐，知三分天下”。那是他这辈子最得意的时候——有诸葛亮相助，有关羽、张飞相随，有汉室复兴的希望。如今，诸葛亮在凉州，关羽死了，张飞老了，汉室还在，但他已经不是当年的刘备了。
他睁开眼睛，擦干眼泪，提起笔，给诸葛亮回信。“孔明，你的信，备看了。你说得对，伐吴不是时候。备不打了。备听你的。备在成都等你。你什么时候回来？备想你了。”
消息传到长安，诸葛亮捧着刘备的回信，手在微微发抖。他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，眼眶泛红。他想回成都，想去见刘备，想跟他说一声“陛下，臣回来了”。但他不能。凉州离不开他，古时月离不开他，天下的棋局离不开他。
他放下信，走到窗前，望着南方的天空。那里有成都，有刘备，有他的过去。他回不去了。从决定留在凉州的那一天起，他就知道，他回不去了。
古时月走到他身边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孔明，想回去就回去看看。凉州的事，有我们。”
诸葛亮摇了摇头。“不回去了。回去，就舍不得走了。舍不得走，就会留下；留下了，凉州的事就没人做了。凉州的事，比益州的事大。益州的事，有法正；凉州的事，不能没有我。”
远处的钟声又响了，一声一声，穿过春天的风，传遍长安城的大街小巷。古时月和诸葛亮并肩站在窗前，望着南方的天空，很久很久。
天下三分，凉州居中。刘备在成都，孙权在建业，曹丕在洛阳。谁都想赢，谁都不敢动。古时月不急着动，他在等。等刘备老去，等孙权懈怠，等曹丕犯错，等天下人自己选择。选择凉州，选择规矩，选择天下为公。那一天，不会太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