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二十五年冬,成都。
曹丕篡汉的消息传到益州时,刘备正在州牧府的后园里浇菜。他已经很久不问政事了。襄樊之战后,他的身体每况愈下,头风病发作得越来越频繁,有时候疼得整夜睡不着。他让法正代管朝政,自己躲进后园,种菜、浇水、除草,像个田舍翁。诸葛亮在凉州,法正在成都,关羽在荆州,张飞在阆中,赵云在江州。他的兄弟们各守一方,天下还在,但他的心已经不在了。
“陛下,汉中王,不,陛下——”伊籍匆匆跑进后园,激动得语无伦次,“曹丕篡汉,献帝退位。大汉亡了!”
刘备手里的水瓢掉在了地上,水洒了一地。他站在那里,沉默了很久。他想起当年在涿郡,和关羽、张飞桃园结义,誓同生死,共扶汉室。他想起在许都,汉献帝拉着他的手,叫他“皇叔”,眼中满是期待。他想起在成都,刘璋把益州让给他,说“汉室有望”。如今,汉室没了。他这辈子,白干了。
第二天,成都的官员们联名上书,劝刘备即皇帝位,延续汉祚。上书的人很多,诸葛亮虽然不在成都,也写了一封长信,引经据典,论证刘备即位的合法性。信中说:汉室不幸,曹丕篡逆。大王乃汉室宗亲,当继大统,延续汉祚。备虽不才,敢不勉从。
朝议设在州牧府的正厅里,能来的都来了。张飞从阆中赶回来,一进门就大声嚷嚷:“大哥,曹丕那厮篡了汉,咱们得打回去!臣请命率兵伐魏,为汉室报仇!”他的声音像打雷,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。关羽不在,荆州离得远,来不及赶回来,但写了一封信,措辞比张飞还激烈:“陛下,臣愿率荆州之师,北出宛洛,与陛下会师中原。曹丕小儿,不足为惧。”
法正坐在刘备下首,一直没有说话。他是益州的主心骨,诸葛亮不在,朝政全靠他撑着。他等张飞说完了,才慢悠悠地开口。
“陛下,臣有一个问题。”
“说。”
“伐魏,怎么伐?从哪条路出兵?粮草从哪里调?兵力从哪里征?益州的存粮,够大军吃几个月?益州的民夫,能征多少?这些都不算,就打?”
张飞被问住了。他打仗在行,算账不行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说不出话来。
黄权站了出来。他是益州的本土派,刘璋的旧部,刘备入蜀后归顺,以稳重着称。“陛下,臣以为,不可伐魏。益州初定,民心未附。荆州关羽虽然兵强,但东有孙权虎视眈眈,北有曹操重兵压境。若贸然伐魏,孙权必袭荆州,关羽腹背受敌,必败。荆州若失,益州孤立,大事去矣。臣请陛下暂缓伐魏,先固根本。待天下有变,再出兵不迟。”
张飞急了,声音又大了起来。“固根本?固什么根本?汉室都亡了,还固什么根本?大哥,不能听他们的!再等下去,黄花菜都凉了!”
正厅里吵成了一锅粥。主战派说“报仇雪恨”,主守派说“从长计议”,谁也说服不了谁。刘备坐在上首,一言不发,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,忽然觉得很累。
当天晚上,刘备独自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诸葛亮从长安写来的信。信写得很长,字字句句都是为刘备着想,但每一条都在劝他不要伐魏。
“陛下,臣闻曹丕篡汉,天下震怒。陛下继大统,延续汉祚,天下归心。然臣窃以为,此时伐魏,时机未至。何也?一者,益州民力疲惫,粮草不济,不足以支撑大战。二者,荆州关羽虽强,然东有孙权,北有曹操,若陛下伐魏,孙权必袭荆州,关羽腹背受敌,危矣。三者,曹丕新立,魏国初定,上下齐心,此时伐之,难有胜算。臣请陛下暂缓伐魏,转而集中力量经营汉中、雍凉方向。汉中乃益州门户,得汉中则进可攻退可守。雍凉乃天下脊梁,得雍凉则中原可图。陛下若能从汉中、雍凉两路并进,曹丕首尾不能相顾,天下可定。”
刘备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。他知道诸葛亮说的是对的。但他不甘心。他的结义兄弟关羽,还在荆州替自己守着那片飞地。他的三弟张飞,眼巴巴地等着他下令伐魏。他的臣子们,都在看着他。他不能让他们失望,也不能让自己失望。
他提起笔,给诸葛亮回信。信很短,只有几句话:“孔明,你说得都对。但备不能等了。备已经六十了,再等下去,就等不到了。备要伐魏,不是为报仇,是为汉室。汉室不能亡在备手里。备若不打这一仗,死了也没脸见先帝。”
消息传到长安,古时月在军谋府正厅召集众人议事。他把诸葛亮的信和刘备的回信放在案上,让大家传阅。庞统看完,说了一句:“刘备要伐魏,张飞主战,诸葛亮劝不住。这一仗,打不起来。不是不想打,是打不了。益州没有粮,荆州没有兵,孙权在背后磨刀。刘备打魏国,孙权就打荆州。刘备顾头顾不了尾,必败。”
诸葛亮摇了摇头,声音低沉。“不是打不了,是不能打。打,必败;败,则元气大伤。元气伤了,没有十年恢复不过来。十年,足够曹操、孙权、凉州做很多事了。刘备这一仗,是在拿益州的未来赌。赌赢了,天下三分归一;赌输了,益州从此偏安一隅,再无力逐鹿中原。”
贾诩端着茶碗,慢悠悠地说了一句。“主公,我们要不要劝劝刘备?”古时月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“劝不了。他是汉室宗亲,曹丕篡汉,他若不表态,天下人怎么看他?他称帝,不是为了自己,是为了汉室。他伐魏,也不是为了报仇,是为了证明汉室还在。道理他都懂,但他不能不做。不做,他就不是刘备了。”
诸葛亮在长安的书房里坐了一夜。他给刘备写了两封信,一封是劝他暂缓伐魏的,一封是祝他伐魏成功的。两封信都没有寄出去,因为他知道,寄出去也没用。刘备不是不知道风险,他是不在乎风险。他这辈子,就是在风险中过来的。每一次都赌赢了,他以为这一次也能赌赢。但诸葛亮知道,这一次不一样。以前赌的是命,这一次赌的是国。
他把信折好,放进抽屉里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落在他的脸上,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。他想起当年在隆中,第一次见到刘备时的情景。刘备拉着他的手,说:“孔明,备得先生,如鱼得水。”那是他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。如今,水还在,鱼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