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二十五年，春，长安。
襄樊之战结束的消息传到长安时，冰雪刚刚消融。渭水两岸的柳树抽出了新芽，田里的冬小麦返了青，一片生机盎然的景象。百姓们忙着春耕，没有人关心千里之外的战事。但军谋府里，舆图上的红线蓝线已经画得密密麻麻。
信使是庞德从房陵派回来的，昼夜兼程，跑死了三匹马。他带来的消息有好有坏——关羽没有拿下樊城，但也没有丢掉荆州。双方在汉水两岸对峙了三个月，打打停停，停停打打，最后谁也吃不掉谁，各自收兵。曹仁守住了樊城，徐晃退回了南阳，吕蒙在陆口按兵不动，孙权始终没有撕破脸。关羽退回了江陵，糜芳、士仁还是守着自己的城。荆州三郡，还是刘备的。仗打完了，什么都没变。但什么都变了。
诸葛亮看完战报，沉默了很久，然后说了这样一句话。“云长未败，荆州未失。天下三分之势更稳了。关羽若败，荆州若失，刘备必倾国之力伐吴。三国混战，天下大乱。凉州可趁乱取利。但关羽未败，荆州未失，刘备就不会伐吴。三国就会继续僵持。僵持，对凉州有利，也不利。有利的是，我们有更多时间发展；不利的是，我们等不到天下大乱的机会。”
古时月靠在椅背上，看着舆图，手指在荆州的位置上轻轻叩击，像是在弹一首无声的曲子。他没有立刻评价，而是问了一句让诸葛亮深思的话：“孔明，你说这一仗谁赢了？”
诸葛亮想了想，说了一个字。“曹。”
庞统接过话头，语气干脆。“曹操赢了。他虽然没有拿下荆州，但他保住了樊城，挡住了关羽的北伐。更重要的是，他离间了孙刘联盟。孙权虽然没有出兵，但他跟曹操的密使往来，已经被刘备知道了。刘备嘴上不说，心里一定有疙瘩。这个疙瘩，迟早会化脓。”
贾诩端着茶碗，慢悠悠地补了一句。“孙权也赢了。他没有出兵，但他看清了关羽的实力，也看清了刘备的野心。关羽不死，荆州不夺，孙权就睡不安稳。他现在不夺，不等于以后不夺。他在等，等关羽犯错，等刘备犯错，等机会。”
庞德从房陵回来了。他瘦了一圈，脸上多了几道疤，但精神很好。他把五百骑兵完整地带了回来，还带回了廖化的一封亲笔信。信上只有一句话：“庞将军，关将军说，古将军的情谊他记下了。他日若有机会，定当报答。”没有提到接应，没有提到退路，只有一句客套话。关羽还是那个关羽，从不低头，从不欠人情。但他欠了，只是不肯说。
古时月把信看了一遍，折好，放进荀彧的木函里。木函已经很满了，但他还是塞了进去。这是历史，也是未来。他在心里对关羽说：关云长，你不欠我。你欠的是那些跟你出生入死的弟兄。他们跟你打了这么多年仗，流血、卖命、抛家舍业，图什么？图你关羽能带他们打胜仗，图你关羽能让他们活着回家。你让他们活着回家了吗？
古时月没有说出口，只是在心里默默地问。他不知道答案，也不需要知道。他不是关羽，没有资格评价关羽。他能做的，只有把路铺好，等着那些走投无路的人来。
消息传到成都，刘备正在州牧府里批阅公文。他看完关羽的战报，沉默了很久，然后说了一句让法正意外的话。“云长未败，荆州未失，这是好事。但云长不该打这一仗。他打樊城，不是为了汉室，是为了他自己。他要证明，他关羽比谁都强。他证明了吗？证明了。但也把孙权的疑心证明了，把曹操的敌意证明了，把刘备的无奈证明了。”
法正站在旁边，端着茶碗，慢悠悠地说了一句。“主公，关将军的性格，您不是不知道。他这一辈子，就这个脾气。您用他，就得容他。容了他的好，也得容了他的不好。好和不好，是同一个人的两面。不能只要好的，不要不好的。”
刘备没有再说话。他走到窗前，望着东边的天空，很久很久。
消息传到建业，孙权正在宫殿里宴请群臣。他听完吕蒙的汇报，放下酒杯，对周瑜说了一句。“公瑾，这一仗，我们没有打，是对的。”周瑜坐在旁边，端着酒杯，说了一句让孙权沉默的话。“主公，这一仗没打，不等于下一仗也不打。荆州迟早是我们的。不是现在，就是将来。关羽不死，荆州不归。”
吕蒙站在下首，补充道。“关羽虽然退了，但他没有伤筋动骨。他的兵还在，将还在，粮还在。下一次，他还会来。下一次，末将不会再给他机会。”
孙权点了点头，端起酒杯，一饮而尽。酒很烈，呛得他咳嗽了两声。他想起当年赤壁之战，周瑜火烧曹营，那是他离天下最近的一刻。如今，天下还是那个天下，但他离天下越来越远了。他不甘心，但他没办法。
鲁肃坐在角落里，一直没有说话。他看着孙权花白的鬓角，忽然觉得他老了。不是身体老，是心老了。心老了，就不敢赌了；不敢赌了，就赢不了了。
消息传到许都，曹操正躺在床上养病。他的头风病越来越严重了，发作起来疼得满床打滚。听到襄樊之战结束的消息，他挣扎着坐起来，对曹丕说了一句。“云长未败，荆州未失。这是天意，也是人事。天意是让三国继续僵持，人事是关羽的骄傲救了他，也害了他。他不败，就不会死；他不死，就不会改变。没有改变，就没有机会。”
曹丕站在床边，低着头，不敢接话。曹操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他笑得很苦，像是嚼碎了黄连。
“丕儿，你记住。关羽这个人，不是死于刀兵，是死于骄傲。骄傲，是英雄的通病。你以后，不要学他。赢了，不要骄傲；输了，不要气馁。胜不骄，败不馁，才能走得更远。”
襄樊之战结束了。天下没有变，但人心变了。刘备对孙权生了疑心，孙权对刘备生了恨意，曹操对关羽生了敬畏。三方的关系，从微妙变成了紧张，从紧张变成了僵持。
古时月站在军谋府的廊下，望着远处的天空。春风吹过来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，还有一丝硝烟的味道。仗打完了，凉州还在。关中还在曹操手里，汉中还在刘备手里，荆州还在三家手里。什么都没变，但什么都变了。
庞统走到他身边，问了一句。“主公，接下来我们做什么？”古时月想了想，说了一句让庞统意外的话。“接着收人，接着种地，接着办学，接着编法典。打仗的事，让他们打；治国的事，我们做。他们打累了，我们就赢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