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二十四年冬，房陵。
庞德的五百轻骑到达房陵时，正赶上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。雪花不大，细细密密地飘下来，落在山峦上，落在河谷里，落在军营的帐篷上，给这片兵家必争之地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白。房陵地处群山之间，北接南阳，南连襄阳，西通汉中，东临江夏，是荆州北部的咽喉。从这里往东南走三百里，就是关羽围困樊城的前线。
庞德在城外一处高地上扎了营。营地不大，五百骑兵，五百匹马，帐篷整齐划一，岗哨森严。他站在营地最高处，望着东南方向，那里隐约能看到硝烟。他已经在房陵待了快一个月了，每天派出斥候，打探襄阳、樊城、江陵、公安的动向，但始终没有等到那个该来的人。
“将军，抓到一个细作。”一个亲兵匆匆走来，压低声音。
庞德转过身，眉头一皱。“带上来。”
两个士兵押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人走了过来。那人被绑着双手，脸上有伤，嘴角有血，但眼神很亮，不像普通的细作。他走到庞德面前，不卑不亢地开口了。
“将军，我不是细作。我是关羽将军帐下的部将，廖化，字元俭。关将军派我来打探凉州军的动向。”
庞德看着廖化，沉默了片刻，挥了挥手。“松绑。”
廖化被请进庞德的营帐。庞德给他倒了一碗热茶，廖化端起来一饮而尽，烫得龇牙咧嘴，但没有放下碗。庞德又倒了一碗，他才慢慢喝起来。他瘦了很多，眼窝深陷，嘴唇干裂，身上的战袍也有好几处破损。
庞德问了一句。“关将军在樊城打得怎么样？”
廖化放下碗，沉默了片刻，声音沙哑。曹仁快撑不住了，樊城旦夕可下。但徐晃的援军到了，曹操还在调集更多的兵力。关将军想一举拿下樊城，但兵力不够，粮草也不够。后方江陵、公安虽然增了兵，但糜芳、士仁靠不住。关将军心里清楚，但他不认输。他这个人，一辈子没认过输。
庞德看着廖化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后说了一句让廖化愣住的话。“你回去告诉关将军。古将军说了，云长若需退路，凉州军在上庸、房陵一线可接应。不是帮他打仗，是给他留一条活路。打不过了，往西撤。上庸、房陵，凉州军守着。关将军的兵，凉州收；关将军的将，凉州留；关将军的后路，凉州保。”
廖化的眼眶红了。他低下头，沉默了很久，然后抬起头，看着庞德。“庞将军，关将军不会撤的。他宁死也不会撤。但他的兵，不能跟他一起死。古将军的好意，关将军心领。末将替关将军的兵，谢过古将军。”
廖化站起身，向庞德深深一揖，然后转身走出了营帐。庞德送到营门口，看着他在风雪中翻身上马，策马向东南方向驰去。马蹄扬起雪沫，很快就消失在茫茫雪幕中。
廖化回到樊城前线时，已是三天后。关羽的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，他正在和众将商议攻城的最后部署。看到廖化进来，关羽抬起头，目光如炬。
“元俭，凉州那边怎么说？”
廖化跪在帐中，把庞德的话一字不漏地转述了一遍。关羽听完，沉默了片刻，帐中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。
“古安黎的好意，云长心领。但云长不退。樊城将下，襄阳将复，汉室将兴。云长岂能半途而废？传令下去，明日全军攻城。不破樊城，誓不收兵。”
众将齐声应诺。关羽没有提凉州接应的事，也没有拒绝。他把那份人情记在了心里，想着等打完仗再还。但他不知道，这份人情，可能永远也还不上了。
廖化站起身，退出了大帐。他站在帐外，望着灰蒙蒙的天空，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。他在关羽帐下多年，深知关羽的脾气——宁折不弯。弯了，就不是关羽了。但直了，会断。
关羽派人送信给庞德。信很短，只有几行字，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刻的一样。
“庞令明：古将军的好意，云长心领。然云长受汉室厚恩，岂能临阵退缩？樊城将下，襄阳将复，云长当与诸将共饮于汉水之滨。他日若有机会，云长当亲赴凉州，面谢古将军。关羽顿首。”
庞德看完信，沉默了很久。他把信折好，放进怀里，贴身收着。关羽不会撤了，他宁死也不会撤。庞德只能在这里等着，等他败了，接应他的残部。但庞德心里清楚，关羽败了，就不会撤了。他宁可死，也不愿意被人接应。
消息传到长安，古时月看完庞德的密报，沉默了很久。
贾诩端着茶碗，问了一句。“主公，关羽不撤，我们怎么办？”
古时月想了想，说了一句让贾诩沉默的话。“等。等他败了，收他的残兵。他败了，他的兵还要活。兵活了，还能打仗；将活了，还能带兵。凉州不缺关羽一个将，但凉州缺关羽的兵。那些兵，是百战之余，是凉州的未来。”
诸葛亮站在舆图前，听到这句话，补了一句。“关羽的兵，不缺将。关羽败了，还有廖化、周仓、王甫、赵累。这些人，都是能打仗、能带兵、能治军的人。凉州若能得到他们，胜过十万大军。”
庞德在房陵等了整整一个月。雪下了一场又一场，山路上结了冰，马匹行走困难。他的五百骑兵被困在营地里，每天只能操练、巡逻、等待。斥候每天回报前线的战况——关羽攻樊城不克，徐晃援军到了，两军在樊城下激战，关羽不利，退过汉水，曹仁、徐晃追击，关羽损失惨重。
庞德站在营门口，望着东南方向。那里的硝烟越来越浓，他的眉头越皱越紧。他知道，关羽快撑不住了。但他也知道，关羽不会往西撤。
庞德转过身，走回营帐。他在案前坐下，铺开一张纸，提笔给古时月写信。“主公，关羽不退。末将只能在房陵等着。等他败了，收他的残兵。末将不会让他死，也不会让他的兵死。末将用命担保。”
他把信折好，封入信封，交给信使。信使翻身上马，策马向长安方向驰去。马蹄扬起雪沫，很快消失在茫茫雪幕中。庞德站在营门口，望着那个方向，很久很久。
远处的山风呼啸，吹动营地里的旗帜，猎猎作响。他转过身，走回营帐。还有很多事要做。斥候要派，粮草要点，士兵要训。他不能等，也不能急。他能做的，只有准备。等那一天到来，那一天不会太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