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二十四年，秋，长安。消息是徐庶从许都辗转送来的，经过四道手，换了三个信使，历时半个月才到长安。徐庶在信里写得极简，只有几句话：关羽围樊城，水淹七军，擒于禁，斩庞德，威震华夏。曹操欲迁都避其锋。徐庶顿首。
古时月拿着这封信，沉默了很久。他把信递给贾诩，贾诩看了一遍，放下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慢悠悠地说了四个字：“关羽，猛虎也。”然后又补了一句：“但猛虎也有打盹的时候。他现在风头正劲，所有人都怕他，但他越是这样，越危险。曹操不会坐视不管，孙权也不会坐视不管。两家若联手，关羽必败。”
庞统接过话头，语气干脆。关羽围樊城，曹操迁都，这是天大的事。但天大的事，也有破绽。关羽的破绽在哪里？不在前线，在后路。荆州是谁的地盘？是孙权的。孙权把荆州借给刘备，不是送，是借。借了是要还的。关羽不还，孙权就要抢。现在关羽北伐，后方空虚，孙权若偷袭荆州，关羽必败。庞统说完，在舆图上荆州的位置点了一下，像是在下一颗决定生死的棋子。
古时月看着舆图，目光从襄阳移到江陵，从江陵移到建业。他在想一个问题——孙权会动手吗？诸葛亮的回答简洁而笃定：“会。孙权不是不想打荆州，是在等机会。关羽北伐，就是机会。这个机会，孙权不会放过。”
贾诩端着茶碗，慢悠悠地补充道：“孙权动手，不是帮曹操，是帮自己。荆州是他的命门，没有荆州，江东就没有屏障。关羽占了荆州，孙权睡不着；刘备占了荆州，孙权也睡不着。只有自己占了荆州，孙权才能睡得安稳。所以，他一定会动手。”
古时月没有说话。他站起身，走到舆图前，手指从长安划到房陵，从房陵划到襄阳，从襄阳划到江陵。他在心里默默算着距离、时间、兵力、粮草。沉默了很久，他才开口。
“李慕呢？让他来。”
李慕来得很快。他一直在军谋府偏院的值房里整理情报，关羽北伐的消息他比古时月还早知道半天，已经在着手部署了。古时月看着他，说了一句：“关羽北伐，江东必有异动。你的情报网，给我盯死了孙权。他的一举一动，我都要知道。”
李慕领命，转身要走，古时月又叫住了他：“还有，派人去江陵。盯住糜芳、士仁。这两个人，靠不住。关羽用他们守后路，是最大的失策。他们若降，江陵必失。”
李慕愣了一下，没有问为什么，点了点头，转身离去。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紧迫感。
庞德站在军谋府门口，甲胄整齐，腰悬长刀，面无表情。他听说古时月要见他，不知道是什么事，但心里隐隐有一种预感——要打仗了。古时月看着他，说了一句让他愣住的话：“令明，你率五百轻骑，驻扎房陵。随时准备接应。”
庞德单膝跪地，声音沉稳。“末将领命。但末将想问一句——接应谁？”
古时月扶起他，看着他的眼睛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。“接应关羽。他不是我们的盟友，但他是汉将。汉将落难，凉州不能坐视不管。你去房陵，不要主动出击，不要暴露目标。等关羽败了，你接应他的残部。能救多少救多少。”
庞德低下头，抱拳。“末将明白。”
庞德转身走出军谋府，阳光照在他身上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的脚步很快，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，发出急促的声响。他要去点兵、备马、准备粮草。房陵在千里之外，路不好走，要翻山越岭。他必须在十天之内赶到。
消息传到庞德耳中时，他正在营房里收拾行装。关羽北伐，水淹七军，擒于禁，斩庞德——斩的是他同族的兄长，庞德，字令明，但此庞德非彼庞德。那个被关羽斩了的庞德，是南安人，跟他是同族，比他大几岁，小时候一起放过羊。后来各奔东西，他投了凉州，那个庞德投了曹操。如今，那个庞德被关羽斩了。
庞德沉默了很久。他的手紧紧攥着刀柄，指节泛白。他的眼眶红了，但没有落泪。他想起小时候在陇西，两个庞德一起放羊、一起打架、一起偷瓜。那个庞德比他壮，比他猛，比他倔，没想到死在了关羽手里。
他提着刀，走出了营房。外面的阳光很烈，照在他脸上，刺得他眯起了眼睛。他翻身上马，策马向房陵方向驰去。马蹄扬起尘土，很快就消失在驿道的尽头。
消息传到传习所，沐朝歌正在给学徒们上课。她听到关羽北伐的消息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后对学徒们说了一句：“打仗的事，我们不懂。但我们懂一件事——打仗就会有人受伤，有人受伤就需要大夫。传习所的学生们，随时准备出发。去襄阳，去江陵，去樊城，去任何需要大夫的地方。”
姜蓼站在门口，看着沐朝歌的背影，在心里默默地说：师父，您放心。传习所的学生，不会比任何军队差。他们救的人，比军队杀的人多得多。
远处，传习所的钟声又响了，一声一声，穿过秋天的风，传遍长安城的大街小巷。古时月站在舆图前，手指在襄阳、樊城、江陵之间来回移动。关羽在打仗，孙权在磨刀，曹操在迁都。天下这盘棋，又到了最凶险的时候。凉州不能动，一动就错。但也不能不动，不动就会错过。动的时机，还没到。他再等等。等孙权出手，等关羽败退，等曹操喘息。那时候，才是凉州出手的时候。
窗外，夕阳西下，天边燃起了火烧云，红彤彤的，像是大地在燃烧。古时月望着那片红光，想起了一个人——关羽。那个在千军万马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的关云长，那个义薄云天傲骨铮铮的关云长，那个从不服输从不低头的关云长。他快要败了，败在自己的骄傲上。古时月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：关云长，你保重。凉州能做的，不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