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二十四年,秋,长安。
刘备称汉中王的消息传到凉州时,正赶上秋收。田里的庄稼已经收了大半,金黄的谷堆堆在晒场上,像一座座小山。百姓们忙着打谷、扬场、装袋,没有人关心汉中王是谁,他们只关心今年的收成好不好、粮价高不高、日子能不能过得下去。但长安城里,消息像一阵风,很快就传遍了每一条街道、每一个官署、每一所学堂。
古时月在军谋府正厅召集群臣。贾诩、诸葛亮、庞统、法正、成英公、张绣、吕布、阎行、陈到,能来的都来了。黑压压坐了一屋子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古时月身上,等他开口。他把情报放在案上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像是在说一件跟凉州无关的事。
“刘备称汉中王,曹操封魏王,孙权称吴王。天下三个王了。凉州,还是凉州。”
正厅里安静了片刻。没有人说话,都在品味这短短几句话里的分量。庞统靠在柱子上,双手抱胸,语气干脆利落,带着他一贯的锋芒,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感慨。
“天下三个王了。曹操是魏王,刘备是汉中王,孙权是吴王。三个王,三个国家,三个天下。他们都在称王,只有我们凉州,还是凉州。他们争的是王位,我们争的是规矩。王位会丢,规矩不会。王位死了就没了,规矩死了还能复活。他们争王,我们争天下。不是争地盘,是争人心。人心在,凉州就在。”
诸葛亮一直坐在角落里,没有说话。他的目光有些空,看着窗外的天空,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。古时月走到他面前,问了一个在场所有人都想知道答案的问题。
“孔明,你后悔吗?”
诸葛亮抬起头,看着古时月的眼睛,摇了摇头,说了一句让庞统都沉默的话。
“不后悔。我要的不是王,是天下。当年在隆中,我跟刘备说,天下三分,可成鼎足之势。那时候我以为,刘备是能成事的人。后来我来了凉州,才知道,成事不是靠一个人,是靠一套制度。刘备称王,是人之常情。他有这个资格,也有这个实力。我不怨他,也不羡他。我要的,不是王位,是天下。天下不是一个人的天下,是天下人的天下。凉州走的路,不是称王的路,是治天下的路。这条路,比称王的路难走,也比称王的路走得远。”
古时月看着诸葛亮,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有说话。庞统走了过来,站在诸葛亮旁边,说了一句让诸葛亮笑了的话。
“孔明,你这个人,嘴上说不后悔,心里还是有点遗憾的。不过没关系,遗憾归遗憾,路还是要走。凉州的路,你选对了。刘备的路,他也选对了。各走各的路,看谁能走到最后。”
消息传到大学堂,姜蓼正在给学生们上课。她放下粉笔,转过身,看着台下那一百多张年轻的面孔,说了一段话。
“刘备称汉中王了。曹操是魏王,孙权是吴王,现在刘备也是王了。天下三个王。凉州没有王。凉州只有法典、传习所、大学堂、安济坊。这些东西,比王值钱。王会死,法典不会;王会老,传习所不会;王会倒,大学堂不会;王会垮,安济坊不会。你们在凉州大学堂读书,不是为了当王,是为了当官、当大夫、当教习、当工匠。是为了替百姓办事,不是为了替自己谋王位。记住——王位是虚的,本事是真的;地盘是虚的,人心是真的。”
一个学生举手问了一句:“姜祭酒,凉州会不会也出一个王?”姜蓼摇了摇头,语气坚定。
“不会。古将军说过,凉州永不称王,永不称帝。不是说说而已,是刻在法典里的。法典第九篇第一百二十三条——‘凉州永不称王,永不称帝。汉室一日不亡,凉州一日为汉臣。’谁也不能改。古将军不能改,你们不能改,我也不能改。这是凉州的规矩。规矩在,王就不在。”
消息传到传习所,沐朝歌正在诊室里给一个孩子看病。孩子发烧,咳嗽,流鼻涕,是普通的伤寒。沐朝歌开了药方,让姜蓼去抓药。她走出诊室,站在走廊下,望着院子里的老槐树,听着树上的蝉鸣。
姜蓼走过来,低声说了一句:“师父,刘备称汉中王了。”沐朝歌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她想到的不是刘备,不是王位,是诸葛亮。她知道诸葛亮曾经在隆中为刘备画过一幅蓝图,那幅蓝图的第一步就是“取荆州为家,取益州为业”。如今刘备取了益州,又取了汉中,称了王。诸葛亮的蓝图,实现了。但他不在成都,在长安。他的选择,没有错;刘备的选择,也没有错。只是路不同。
沐朝歌转过身,走回诊室。还有很多病人等着她。她不能在这里想这些事。治病救人,才是她该做的事。
当天晚上,古时月在军谋府设了一桌便宴,只请了诸葛亮和庞统。菜肴很简单,四菜一汤,没有酒。古时月不喝酒,诸葛亮也不喝酒,庞统一个人喝茶喝得没滋没味。三人坐在灯火下,聊了很久。
古时月看着诸葛亮,问了一句:“孔明,你说刘备称王之后,下一步会做什么?”
诸葛亮想了想,说了一句让古时月沉默的话。“打孙权。荆州的问题,刘备和孙权早晚要翻脸。刘备占了益州和汉中,下一个目标就是荆州。荆州是刘备的根基,也是孙权的命门。两家必有一战。这一战,不管谁赢,凉州都是赢家。因为他们打完了,就没有力气打我们了。”
庞统插了一句,语气干脆。“那我们就趁着他们打,继续收人、收地、收心。等他们打完了,凉州已经不是现在的凉州了。”
宴席散了,诸葛亮和庞统并肩走出军谋府。长安城的秋夜很凉,风从渭水方向吹来,带着水汽和落叶的气息。两人走在青石板路上,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。
庞统忽然问了一句:“孔明,你真的不后悔?”
诸葛亮停下脚步,看着庞统,说了一句让庞统沉默的话。“不后悔。后悔有什么用?后悔能改变什么?既然选了,就走到底。路选对了,就不后悔。”
庞统没有再问。他知道诸葛亮说的是真心话。诸葛亮这个人,不会说谎,也不会骗自己。他说不后悔,就是不后悔。
远处,传习所的钟声又响了,一声一声,穿过秋天的风,传遍长安城的大街小巷。古时月站在军谋府的廊下,望着那片灯火通明的城市,想着那些还在路上的人。天下三个王了,凉州还是凉州。不是因为没有王,是因为不需要王。有规矩,就不需要王。规矩,就是凉州的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