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传到邺城时,正是五月初十。
信使是曹真的亲兵,从黄河渡口一路狂奔,换了三匹马,用了四天四夜,终于赶到了邺城。他的铠甲上沾满了泥浆和血迹,嘴唇干裂,眼睛深陷,整个人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。宫门卫士拦住了他,他跪在地上,双手将战报举过头顶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急报……洛阳……失守……曹真将军……殉国……”
战报层层递进,送到了曹丕的案头。
曹丕正在西园与群臣宴饮。五月的邺城已经热了,园中的荷花开了,粉白相间,香气浮动。乐师在奏乐,舞姬在旋转,酒觞交错,笑语喧哗。曹丕坐在主位,穿着一身绛紫色的锦袍,头戴九旒冕冠,面容白皙,眉宇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傲慢。他端起酒觞,正要饮下,一名内侍匆匆走到他身边,俯身耳语了几句。
曹丕的手僵住了。
酒觞从他手中滑落,砸在案上,酒液四溅,洇湿了案上的竹简。园中的乐声停了,舞姬也停了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曹丕身上。他的脸色从白变红,从红变紫,又从紫变白,像是一盏被风吹灭的灯。
“退下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但所有人都听到了。
乐师、舞姬、侍从鱼贯而出。园中只剩下曹丕和几个核心大臣——司马懿、陈群、华歆、夏侯尚。夏侯尚的脸色最难看,因为他的弟弟夏侯渊的旧部刚刚从西线撤下来,损失惨重。
曹丕站起身,将那份战报狠狠地摔在案上。
“曹真死了。洛阳丢了。”
园中一片死寂。荷花的香气还在浮动,但没有人再觉得那是香气了。
华歆最先反应过来,他站起身,走到曹丕身边,拿起战报快速浏览了一遍。他的脸色也变了,但比曹丕镇定一些。
“陛下,洛阳虽失,但邺城还在。凉州军远道而来,粮草不继,不可能立刻东进。我们还有时间。”
“时间?”曹丕冷笑了一声,“曹真两万精兵守洛阳,守了不到一个月就丢了。你给我多少时间?一个月?两个月?”
华歆张了张嘴,没有说出话。
陈群一直没有说话。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手里还端着酒觞,但酒已经洒了大半。他的目光落在案上的荷花上,像是在想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没想。
司马懿坐在最末位,面前摆着一壶酒、一碟菜,他没有动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曹丕的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司马懿身上。
“仲达,你就不想说点什么?”
司马懿放下手中的酒觞,站起身,走到曹丕面前,抱拳行礼。
“陛下,臣想说的只有一句——西线已溃,但天下未定。”
曹丕盯着他:“说下去。”
“凉州军拿下洛阳,下一步有两个选择。一是东进,直取邺城;二是南下,与蜀汉夹击荆州。”司马懿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晰,“以古时月用兵的风格,他不会冒进。他会在洛阳休整一段时间,巩固后方,然后再决定下一步。这给了我们喘息的机会。”
“喘息的机会?”曹丕的声音尖锐起来,“曹真死了,两万精兵没了,你给我说喘息的机会?”
“陛下。”司马懿的语气依然平静,“曹真死了,但魏国还在。凉州军虽然强大,但并非无敌。他们的弱点是——战线太长。从凉州到洛阳,千里之遥,粮草补给全靠驿站。只要我们能在东线给他们制造压力,让他们无法集中兵力,洛阳就是一座孤城。”
“怎么制造压力?”
“两个方向。”司马懿走到舆图前,手指点在荆州的位置上,“第一,荆州。让夏侯尚率部南下,与徐晃、满宠会合,在襄阳一带牵制凉州军的南线。第二,江东。派人出使建业,与孙权结盟。孙权若肯出兵,凉州军将面临两线作战,首尾不能相顾。”
曹丕沉默了片刻,看向华歆。
“华歆,你出使江东,孙权那边怎么说?”
华歆抱拳:“陛下,臣去了三次,孙权每次都客客气气,但就是不松口。他说江东初定,百姓疲惫,无力北顾。臣以为,他是在等——等我们和凉州打得两败俱伤,他好坐收渔利。”
“那就给他好处。”曹丕咬了咬牙,“割地,称臣,联姻——他要什么就给什么。只要能让他出兵,什么条件都可以谈。”
华歆面露难色:“陛下,割地……”
“地丢了可以再夺回来,国灭了就什么都没了。”曹丕打断了他,“你再去建业,告诉孙权——只要他肯出兵,朕封他为吴王,淮河以南的土地全部割让给他。另外,朕的妹妹可以嫁给他儿子。”
华歆抱拳:“臣领旨。”
曹丕又看向夏侯尚。
“夏侯尚,你即刻南下,与徐晃、满宠会合,守住襄阳。襄阳若再丢,你提头来见。”
夏侯尚脸色发白,但还是抱拳领命。
最后,曹丕看向司马懿。
“仲达,你留在邺城,统筹全局。粮草、兵员、防务,都交给你。”
司马懿抱拳:“臣领旨。”
众人散去。园中只剩下曹丕一个人。他坐在主位上,看着满桌的酒菜,忽然觉得一阵恶心。他站起身,走到池塘边,看着池中的荷花。荷花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,花瓣上还挂着水珠,晶莹剔透。
“父亲。”他低声说,“你看见了吗?你打下的江山,正在一点一点地丢掉。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池中的水很静,静得像一面镜子,映出他的脸。那张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傲慢,只有深深的恐惧和疲惫。
他转过身,走回了宫殿。
几天后,华歆再次出发前往建业。他带了一份厚厚的国书,上面盖着魏国皇帝的玉玺。国书中写满了承诺——吴王、淮河以南的土地、联姻、互市,所有孙权可能想要的东西,曹丕都写上了。
华歆坐在马车里,看着窗外的田野。麦子已经黄了,农人们正在收割,镰刀在阳光下闪着光。他看了一会儿,放下车帘,闭上了眼睛。
他不知道这趟能不能成。但他知道,如果不成,魏国就真的完了。
与此同时,夏侯尚也出发了。他带着五千骑兵,日夜兼程向襄阳赶去。路上遇到不少从西线溃败下来的散兵游勇,他都收编了,凑了七八千人。这些人衣甲不全,士气低落,夏侯尚看着他们,心中一阵发凉。
就凭这些人,能守住襄阳吗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守不住也得守。
邺城的宫殿里,司马懿坐在书房中,面前摊着一张舆图。舆图上标注着凉州、蜀汉、江东、魏国的疆域和兵力部署。他的手指在舆图上慢慢移动,从洛阳到邺城,从邺城到襄阳,从襄阳到建业。
他的眉头紧锁,像是在算一道很难的题。
“父亲。”门外传来一个声音。
是他的长子司马师。司马师今年二十岁,身材高大,面容俊朗,眉宇间有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。他走进书房,在司马懿对面坐下。
“父亲,陛下今天发了一通脾气,摔了好几个杯子。”
司马懿没有抬头:“摔杯子有什么用?摔了杯子,洛阳就能回来?”
司马师沉默了一会儿:“父亲,您觉得,魏国还能撑多久?”
司马懿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抬起头,看着儿子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但我会尽力。”
司马师看着父亲,没有再问。他知道父亲的性格——能说的会说,不能说的,问也没用。
窗外,夜色渐深。邺城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,像是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烛火。
司马懿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他在想一件事。如果魏国真的亡了,他该怎么办?他不想死,也不想投降。他想活着,想保全家人,想在这乱世中找到一条活路。
但活路在哪里?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现在还不是放弃的时候。只要还有一线希望,他就要撑下去。
窗外,月光洒在邺城的街道上,白晃晃的,像是一层霜。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一下一下,像是在敲打着什么。
司马懿睁开眼睛,重新拿起笔,继续写他的防御方案。
墨迹在纸上洇开,一笔一划,都是他在这乱世中挣扎的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