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的夏天来得早。
五月的关中,麦子已经黄了。站在城墙上往西看,渭水两岸的田野像铺了一层金色的毯子,风吹过,麦浪翻滚,沙沙作响。远处有农人在地里忙碌,弯腰收割,捆扎成束,装上牛车。牛车的轮子在土路上碾出深深的辙印,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。
古时月在城墙上站了很久。
从他站的位置往东看,是洛阳的方向;往南看,是汉中的方向;往北看,是河套的方向;往西看,是他来时的方向。四个方向,四段路程,三十年。他的身后站着几个人——诸葛亮、庞统、法正、马超、贾诩。没有人说话,所有人都安静地站着,看着这座城,看着这片土地,看着远方的天际线。
“孔明。”古时月没有回头,“你还记得,我们第一次来长安是什么时候?”
诸葛亮想了想,回答:“建安十四年。那年主公率轻骑东出,收吕布、陈宫、高顺。路过长安,只待了三天。”
“三天。”古时月转过身,看着诸葛亮,“那时候的长安,是什么样子?”
“破败。”诸葛亮的回答很简短,但很准确,“城墙多处坍塌,街道上长满了荒草,百姓住的是窝棚,吃的是树皮。城中的宫殿被董卓烧过,又被李傕、郭汜拆过,只剩下一片废墟。臣记得,未央宫的废墟上长了一棵槐树,树冠很大,遮住了半个殿基。”
“现在那棵槐树还在。”古时月说,“在未央宫旧址的东南角。成英公修缮宫殿的时候,本来要砍掉,我让人留着了。”
诸葛亮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。
马超站在一旁,听着两人的对话,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他来过长安很多次,第一次是随父亲马腾入朝,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,长安虽然已经衰败,但还像个都城的样子。后来他率军攻打长安,城破之后烧杀抢掠,他也参与了。再后来他兵败逃命,路过长安,连城都没敢进,远远地绕过去了。如今他站在这里,以凉州将领的身份,看着这座正在重建的城市,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“孟起。”古时月忽然叫了他一声。
马超回过神:“主公。”
“你来长安之前,金城那边有没有人跟你说过,凉州是什么样子?”
马超沉默了片刻,回答:“有人说过。说凉州的百姓能吃饱饭,能不生病,能有书读。末将当时不信,觉得那是吹牛。到了凉州之后,末将发现,他们说的还是保守了。”
古时月笑了一下,没有接话。他转过身,又看向东方。
“庞统,你还记得我们拿下洛阳那天,曹真怎么死的?”
庞统走上前,与他并肩站在垛口前。
“被吕布一戟刺死,在黄河渡口。”庞统的声音很平静,“末将后来去看了现场。曹真的尸体已经被收敛了,吕布让人厚葬了他。墓碑上刻了‘魏大将军曹真之墓’几个字,没有侮辱,没有鞭尸。”
“吕布变了。”古时月说。
“是人都会变。”庞统说,“主公让他变了。”
古时月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换了一个话题。
“法正,建业那边,网织得怎么样了?”
法正从后面走上来,站在古时月右手边。
“初步框架已经搭好了。三个暗桩小组,互不统属,各自运作。周宣那边,已经跟我们的联络点接上了头。第一批情报,预计半个月内能到。”
“半个月。”古时月念了一遍,“快。”
“不快。”法正摇头,“孙权跟曹丕的谈判已经在进行了。华歆去了建业三次,每一次都带回了曹丕的亲笔信。孙权虽然没有当场答应,但也没有拒绝。他在拖,等更好的条件。我们必须在他们谈成之前,拿到核心内容。”
“你能拿到吗?”
“能。”法正的语气很肯定,“但需要时间。周宣虽然退隐了,但他跟诸葛瑾交好。诸葛瑾是孙权最信任的人之一,孙权与曹丕的密谈,诸葛瑾一定参与。通过周宣,可以接触到诸葛瑾身边的人。”
古时月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。他知道法正做事的分寸——该说的会说,不该说的不会说。
“贾先生。”古时月转过身,走到贾诩身边。
贾诩拄着竹杖,站在城墙的阴影里,阳光没有照到他。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睛半眯着,像是在打盹,又像是在想事情。听见古时月叫他,他睁开眼睛,抬起头。
“主公。”
“您老人家今天怎么来了?不是说腿疼吗?”
贾诩摆了摆手:“疼归疼,该来还是要来。今天是个大日子,老夫想来看看。”
“什么大日子?”
贾诩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拄着竹杖,慢慢走到垛口前,看着远处的田野。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泛着银白色的光。
“三十年前,主公在陇西站桩练功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,有一天会站在这里?”贾诩没有回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古时月站在他身边,也看着远方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那时候只想活过乱世。后来活过了,就想让身边的人也活着。再后来,身边的人多了,就想让更多的人活着。一步一步走过来的,不是想出来的。”
贾诩点了点头:“一步一步走过来,说得对。路不是想出来的,是走出来的。凉州这条路,走了三十年,终于走到了长安。”他顿了顿,转过身看着古时月,“但这不是终点,是起点。主公说得对,我们的目标是天下。长安只是天下的一部分。”
古时月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先生,您觉得,我们还能走多远?”
贾诩笑了,笑容中带着一丝老人才有的豁达。
“老夫不知道能走多远。但老夫知道一件事——只要制度在,人心在,路就能一直走下去。老夫走不动了,但你们还能走。你们的儿子、孙子还能走。一代一代地走,总有一天能走到头。”
古时月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夕阳开始西沉了。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暗红色,像是燃烧的火。远处的田野在夕阳中变成了金色的海洋,麦浪翻滚,沙沙作响。城墙上,几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青砖地面上,像是几棵并立的树。
“诸位。”古时月转过身,面对所有人,“今天站在这里,我想说几句话。”
众人安静下来,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“第一句,感谢。感谢各位这么多年跟着我,从陇西到凉州,从凉州到关中,从关中到洛阳,从洛阳到长安。每一步,都有你们的心血。没有你们,凉州走不到今天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第二句,提醒。天下还没有统一,曹丕还没死,孙权还在观望。我们不能骄傲,不能松懈,不能犯错。接下来的路,比已经走过的路更难。我们要做好准备。”
“第三句,期待。我期待有一天,我们能站在邺城的城墙上,看北方的平原;站在建业的城楼上,看长江的波涛。那一天,不会太远。”
他说完之后,抱拳行礼。众人也抱拳回礼,没有人说话,但所有人的眼中都闪着光。
夕阳渐渐沉入西山,天边的云从暗红变成了深紫,又从深紫变成了灰蓝。城墙上的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,旗面上的剑与麦穗交叉图案在暮色中若隐若现。
古时月走到城墙边,双手按在垛口上,看着东方。
东方是洛阳的方向,是邺城的方向,是大海的方向。那里有他的下一个目标,有凉州的下一个战场,有天下剩下的三分之二。他不知道还要走多久,但他知道,他会一直走下去。
身后,众人陆续散去。诸葛亮最后一个走,他走到古时月身边,轻声说了一句:“主公,天黑了,该回去了。”
古时月没有回头:“再站一会儿。”
诸葛亮没有再劝,抱拳行礼,转身走了。城墙上只剩下古时月一个人。
夜风吹来,带着麦香和泥土的气息,带着远处村庄的炊烟味,带着夏天的温热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然后缓缓吐出。
远处,长安城的灯火渐次亮了起来。不是宫殿里的灯火,是百姓家里的灯火。星星点点,像散落在地上的星辰,温暖而安静。那些灯火,是他三十年心血的见证,是凉州制度的成果,是无数人努力的结果。
古时月收回目光,转过身,走下城墙。
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城墙上回响,一下一下,像是心跳。月光洒在他身上,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,很长很长。
他走下了城墙,走进了长安城的夜色中。
身后,城墙上的旗帜还在飘扬,月光下的“兴元”二字在夜风中若隐若现。
远处,传习所的方向传来孩子们背诵口诀的声音,稚嫩而清脆,穿过夜色,穿过城墙,传得很远很远。
“紫苏温,荆芥轻,防风居中……”
那声音,像是种子发芽的声音,像是麦子拔节的声音,像是春天来临的声音。那是希望的声音。
古时月停下脚步,侧耳听了一会儿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他的背影消失在长安城的街巷中,消失在灯火阑珊处,消失在夜色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