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正离开后,古时月没有立刻从偏殿起身。他坐在案前,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,目光落在墙上的舆图上,一动不动。建业那个红圈在他眼中越来越大,像是要从纸上跳出来。
“主公。”门口传来一个声音。
古时月抬起头,是庞统。他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卷文书,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,头发有些乱,显然刚从军谋府赶过来。古时月点了点头,示意他进来。庞统没有客气,大步走到案前坐下,将文书放在桌上。
“主公,孔明和孝直说的那些,学生都听说了。”庞统的语气很直接,“学生想问一句——主公打算怎么办?是两线同时发力,还是先北后南,还是先南后北?”
古时月放下茶杯,靠回椅背。
“你说呢?”
庞统想了想,伸手在舆图上点了两下,一下点在邺城,一下点在建业。
“打曹魏,是硬仗,要死人。但曹魏已经是强弩之末,西线崩溃,南线告急,东线孙权靠不住。只要我们再添一把火,曹丕撑不过一年。”他的手移到了建业,“打江东,是软仗,不用怎么死人,但要花时间。孙权这个人,最擅长拖。他可以跟你拖十年,拖到你没耐心了,他再出来捡便宜。”
他收回手,看着古时月:“所以学生的建议是——两手都要抓,但两手不一样。对曹魏,是真打;对江东,是软磨。真打要快,软磨要慢。”
古时月没有说话,示意他继续说。
“对曹魏,我们保持军事压力,不给他喘息的机会。洛阳已经在我们手里了,下一步就是邺城。但不是现在打,是等。等到曹丕犯错,等到孙权跟他翻脸,等到刘备在南线给他最后一击。”庞统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,“我们不需要主动出击,只需要围而不打。围到曹丕自己撑不住,围到他的将领一个一个投降。”
“对江东呢?”
“对江东,是软磨。”庞统的语速慢了下来,“不跟孙权翻脸,不刺激他,不逼他。但也不让他舒服。情报渗透、外交突破、经济封锁——这些事,比打仗更管用。等我们在北边灭了曹魏,江东就成了孤岛。到时候孙权不用我们打,自己就会来求和。”
古时月沉默了很久。案上的茶已经彻底凉了,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,凉茶入口,苦涩而清醒。
“庞统,你说的这些,孔明和孝直也都说了。但我要的不是建议,是决策。”他放下杯子,“你说两手都要抓,那谁负责哪一手?”
庞统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古时月的意思。
“北线,学生来盯。”庞统拍了拍胸脯,“曹丕那边的一举一动,学生保证让主公三天之内知道。南线,让孔明和孝直配合。孔明负责外交,孝直负责情报。两人一个明一个暗,正好互补。”
“马超的骑兵呢?”
“骑兵交给马超。”庞统回答,“张绣、吕布、阎行都是猛将,但谁都不服谁。马超来了,正好把这三个人捏在一起。学生建议,让马超全权负责骑兵整合,其他人配合。三个月之内,要练出一支能打硬仗的铁骑。”
古时月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。他的目光从邺城移到建业,又从建业移回邺城。两个红圈,两个目标,两条战线。
“好。”他转过身,“就这么定了。”
当天下午,古时月再次召集核心谋士和将领,在偏殿中开了一个小会。参会的人不多——诸葛亮、庞统、法正、贾诩、马超、成英公。加上古时月自己,一共七个人。这是凉州最高决策层,每一个人的意见都至关重要。
古时月开门见山。
“今天的会,只有一个议题——下一步怎么办。庞统先说。”
庞统站起身,将刚才对古时月说的那番话又重复了一遍,更详细,更具体。他说完之后,诸葛亮接着发言,从战略高度分析了曹魏和江东的弱点,提出“北守南攻”的策略——对曹魏以守为主,对江东以攻心为主。
法正则从技术层面补充了情报渗透的具体方案。他已经安排李慕在建业建立了三个独立的暗桩小组,互不统属,互相印证。预计两个月内,就能拿到孙权与曹丕密谈的核心内容。
贾诩一直没说话。他坐在角落里,手里端着一杯茶,慢悠悠地喝着,像是在听,又像是在想别的事。古时月注意到他,特意问了一句:“老先生,您怎么看?”
贾诩放下茶杯,缓缓开口。
“老夫年纪大了,不爱说废话。只说一句——孙权这个人,最怕的不是打,是等。你打他,他反而有借口跟曹丕结盟;你等他,他自己就先乱了。”他顿了顿,继续道,“所以老夫同意庞统的意见,对江东不主动开战,但也不让他舒服。围而不打,耗而不攻。等他自己露出破绽。”
古时月点了点头,看向马超。
“孟起,骑兵整合,你需要多长时间?”
马超站起身,抱拳行礼。
“三个月。”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,“三个月之内,末将让张绣、吕布、阎行的三支骑兵变成一支。不是三支队伍拼在一起,是一支队伍,一个指挥,一条心。”
“好。我给你三个月。”古时月看着他,“三个月后,我要看到结果。”
马超点头,重新坐下。
古时月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,拿起一支炭笔,在舆图上画了两条线。一条从洛阳向东,直指邺城;一条从长安向南,指向建业。两条线交叉在一起,像一个“X”。
“从今天起,凉州的战略就两个字——等和磨。”他转过身,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,“对曹魏,等。等他犯错,等他内乱,等他自取灭亡。对江东,磨。磨他的耐心,磨他的意志,磨他的盟友。”
他放下炭笔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等和磨,都不是一天两天的事。但凉州最不缺的,就是时间。我们有制度,有人心,有粮草,有兵将。我们等得起,磨得起。曹丕等不起,孙权磨不起。这就是我们的优势。”
众人起身,抱拳行礼。
会议结束后,古时月把诸葛亮和法正留了下来。三人坐在偏殿中,案上换了一壶新茶,热气袅袅。
“孔明,你给刘备的信,写好了吗?”古时月问。
“写好了。”诸葛亮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放在案上,“今天早上刚写完,请主公过目。”
古时月拿起信,展开。信写得不长,但条理清晰。诸葛亮在信中分析了孙权与曹丕结盟的可能性,以及这对蜀汉和凉州的共同威胁。他建议刘备主动出面,以“汉室宗亲”的身份劝说孙权不要倒向曹魏,至少保持中立。
“写得好。”古时月将信放回案上,“送走吧。越快越好。”
诸葛亮点头,将信收回袖中。
“孝直。”古时月看向法正,“建业那边,两个月之内,我要知道孙权到底在想什么。不是大概,是具体。他每天见了什么人、说了什么话、做了什么决定——我都要知道。”
法正沉默了片刻,然后开口:“主公,两个月之内,臣能保证一件事——孙权与曹丕的密约,臣能拿到。但孙权每天见了什么人、说了什么话,臣做不到。那不是情报,那是贴身监视。以我们目前在建业的人手,做不到。”
古时月看着他,目光中没有责备,只有审视。
“那就先拿密约。别的,慢慢来。”
法正抱拳:“臣明白。”
两人告辞离去。偏殿中只剩下古时月一个人。他坐在案前,端起那杯新泡的茶,喝了一口。茶还烫着,入口微苦,回味甘甜。
他放下杯子,目光又落在墙上的舆图上。邺城、建业,两个红圈在烛光中微微发亮。他盯着它们看了很久,然后站起身,吹熄了灯。
偏殿暗了下来。月光从窗棂中漏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。他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月亮,心中想着接下来的每一步棋。
等和磨。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难。等,要耐得住寂寞;磨,要经得起反复。但凉州这些年,不就是在等和磨中走过来的吗?
古时月转过身,走出了偏殿。
长廊上,月光如水,洒在青石板地面上,泛着冷冷的光。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长廊中回响,一下一下,像是在丈量着什么。
他走回自己的住处,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沐朝歌还没有睡,正坐在案前看书。见他进来,抬起头,看了一眼他的脸色。
“定了?”
“定了。”古时月在对面坐下,“等和磨。”
沐朝歌没有追问,只是给他倒了一杯温水,推到他面前。
“那就等吧。反正这些年,不都是等过来的吗?”
古时月端起水杯,喝了一口,笑了。
“你说得对。等过来的。”
窗外,月亮挂在天空,又圆又亮。长安城的夜晚很安静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更夫梆子声,一下一下,像是在敲打着时光。
古时月放下水杯,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的月光洒在他脸上,凉凉的,像是水。他看着月亮,想着远方的邺城和建业,想着那些正在编织的网和正在磨的刀。
等和磨。
那就等,那就磨。
他关上窗户,转过身,走回案前,重新坐下。沐朝歌已经把书收起来了,两人相对而坐,谁也没有说话。
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。那道光,像是一条路,通向远方,通向未知,通向那个他们一直在等的未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