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葛亮的战略预判刚说完,法正就站了起来。
他坐在文臣队列的中段,位置不算靠前,但站起来的时候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他身上。法正这个人,平时话不多,开会时很少主动发言,但只要他站起来,就一定有事。古时月对他太了解了——法正不开口则已,开口必有干货。
“主公。”法正走到殿中,抱拳行礼,“孔明先生方才所言,臣深以为然。孙权与曹丕结盟,只是时间问题。我们必须在此之前,在建业布下一张网。”
古时月点了点头:“你已经在布了?”
“是。”法正从袖中取出一卷纸,展开。纸上画着一张草图,标注着建业城内外的几个关键位置。“李慕的暗桩在建业经营多年,但主要集中在市井和底层。能接触到孙权、陆逊等核心人物的,几乎没有。臣这次去成都,顺道见了几个旧友,其中一个曾在孙权帐下做过事,如今已退隐在家。他愿意帮我们牵线。”
“什么人?”古时月问。
“姓周,名宣,字子明。此人原是孙权的中书舍人,负责起草诏书,与诸葛瑾交好。建安二十一年因母病辞官回乡,至今未出。臣与他有旧,早年同在刘璋帐下共事。他在建业时,接触过不少机密,对孙权、陆逊、张昭等人都有很深了解。他愿意帮我们,不是因为他想背叛孙权,是因为他不愿看到江东生灵涂炭。”
古时月沉默了片刻,看向诸葛亮。
诸葛亮微微点头:“周宣这个人,臣听说过。为人正直,不结党,不营私。他在孙权身边多年,从未听说过他有任何不端。这样的人,值得信任。”
“好。”古时月收回目光,“继续说。”
法正的手指在草图上移动:“臣已经让李慕在建业城北设了一个联络点,以药材铺为掩护。周宣退隐后住在建业城南的乌衣巷,离药材铺不远。他在外头走动不方便,但我们可以派人去他家中。他负责提供情报,我们负责传递。目前这条线已经通了。”
“孙权和陆逊的情况,能摸到吗?”
“能。”法正点头,“周宣与诸葛瑾交好,诸葛瑾是孙权最信任的人之一。通过诸葛瑾,可以接触到孙权身边的人。但臣不想通过诸葛瑾——孔明先生的兄长夹在中间,太为难了。臣已经另寻了一条路。”
古时月挑了挑眉:“什么路?”
“陆逊的夫人。”法正的嘴角微微上扬,“陆逊的妻子是江东大族顾氏的女儿,顾氏与周家是世交。周宣的堂姐嫁给了顾氏的一个旁支,通过这层关系,可以接触到陆逊府中的人。不是直接见陆逊,是见他的管家、门房、仆从。这些人嘴里,能掏出很多有用的东西。”
殿中安静了片刻,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。法正这一套,太细了,细到让人后背发凉。他没有用刀枪,没有用重金,只用了一层又一层的亲戚关系,就把触角伸到了江东最核心的权力圈子里。
“孝直,你这张网,布了多久?”古时月问。
法正想了想:“从汉中会盟结束那天开始,到现在不到一个月。但周宣这个人,臣从十年前就开始接触了。那时候他在孙权身边做事,臣在凉州,两人偶尔通信,说的都是私事。十年下来,信任就建起来了。”
“十年。”古时月念了一遍这个数字,“你十年前就开始准备了?”
法正笑了:“学生不是十年前就开始准备,是十年前就知道,总有一天会用上。但学生不知道这一天什么时候来,所以只能等。等到了,就用;等不到,也无妨。”
古时月看着他,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。不是赞许,不是惊讶,是一种更深的认可。法正这个人,不显山不露水,平时不争不抢,但每一步都走得比谁都稳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法正收起草图,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,“臣让李慕在建业城里设了一个专门的情报分析点,三个人,轮流值班,每天汇总各方情报。三个人互不相识,各自向李慕汇报,彼此不知道对方的存在。这样就算一个人暴露了,也不会牵连其他人。”
“三个人,够吗?”庞统从座位上探出头来。
“够了。”法正说,“三个人的情报互相印证,有出入的地方,就是需要深挖的地方。没有出入的地方,基本就是真的。”
庞统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古时月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。舆图上,建业的位置被标注了一个红圈,旁边写着“孙权”“陆逊”两个名字。他盯着那两个名字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身。
“法正,你需要在多长时间内建成这张网?”
“三个月。”法正回答,“三个月之后,建业那边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,长安都能在三天之内知道。”
“三个月太久。”古时月摇了摇头,“两个月。两个月之内,我要看到第一份情报。”
法正沉默了片刻,咬了咬牙:“好。两个月。”
古时月走回座位坐下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他没有在意。
“孔明。”他看向诸葛亮,“你建议让刘备出面调解,这件事你去办。写信也好,派人去成都也好,总之要让刘备知道,孙权跟曹丕结盟对他没有好处。益州和江东是唇齿相依的关系,孙权倒了,曹魏下一个目标就是他刘备。”
诸葛亮点头:“臣今天就写信。”
“另外。”古时月又看向法正,“你那条线,不要只盯着孙权和陆逊。诸葛瑾也要盯,但不是监视,是保护。他是你大哥,也是凉州在江东最重要的朋友。不能让孙权对他起疑。”
法正抱拳:“臣明白。”
会议结束后,古时月把法正留了下来。两人坐在偏殿中,案上摆着那壶已经凉透了的茶。古时月让人重新泡了一壶,亲手给法正倒了一杯。
“孝直。”他端起自己的杯子,“你跟我说实话,建业那条线,到底有多大的把握?”
法正端起杯子,没有喝,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五成。”他说,“最多五成。周宣是可靠的,但他在孙权身边多年,知道太多秘密。孙权对他不会完全放心。他辞官回乡,名义上是母病,实际上也有被猜忌的成分。这样的人,帮我们做事,不是因为忠诚,是因为不甘。”
“不甘什么?”
“不甘自己的一肚子学问,就这么烂在肚子里。”法正放下杯子,“周宣是一个有抱负的人,但孙权没有给他施展抱负的机会。他在孙权身边做了多年中书舍人,起草了无数诏书,但没有一句是他自己的话。他不甘心。”
古时月点了点头:“所以他是想通过我们,实现自己的抱负。”
“可以这么说。”法正没有否认,“但也不全是。他帮我们,也有为江东百姓着想的成分。他不希望江东跟曹魏绑在一起,最后被我们和刘备夹击。他觉得,江东最好的出路,不是跟曹魏结盟,是跟凉州讲和。”
“那他的想法,跟孙权一样吗?”
“不一样。”法正摇头,“孙权想的是拖延时间,等两败俱伤;周宣想的是尽早讲和,避免战争。两人的目标不同,手段自然不同。”
古时月沉默了一会儿,端起杯子喝了一口。
“孝直,你转告周宣——凉州不要求他现在做什么,只要求他随时把建业的动向告诉我们。他不背叛孙权,只是保护江东。等将来天下安定了,凉州不会忘记他的功劳。”
法正抱拳:“学生一定转告。”
两人又聊了一会儿,法正起身告辞。他走出偏殿,穿过长廊,向李慕的档案馆走去。阳光照在长廊上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走得不快不慢,每一步都很稳。
档案馆里,李慕正在整理新到的密报。见法正进来,他放下手中的纸,站起身。
“孝直,会开完了?”
“开完了。”法正在他对面坐下,“主公给了两个月的时间。”
李慕的眉头皱了一下:“两个月,太紧了。”
“紧也要办。”法正说,“主公的脾气你知道,定了的事不会改。两个月,必须让建业的网织起来。”
李慕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两个月。”他从柜中取出一张纸,铺在案上,“这是建业那边目前的人员分布图。红点是已经布下的暗桩,蓝点是正在发展的,黑点是目标人物。”
法正低头看着那张图。红点不多,散布在城中各处,彼此之间没有连接。蓝点更少,只有三四个。黑点集中在城中心——孙权、陆逊、张昭、诸葛瑾……十几个名字,每个都是一个目标。
“两个月,够吗?”法正问。
“够。”李慕说,“但不是每个人都够。孙权,摸不到;陆逊,能摸到一点;张昭,能摸到很多;诸葛瑾,不能摸。”
“为什么不能摸?”
“因为他是孔明先生的兄长。”李慕看着法正,“我答应过孔明先生,不动诸葛瑾。他的人,由他自己去保护。我只负责传递他想传的东西,不监视,不刺探。”
法正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那就按你说的办。两个月后,我要看到第一份关于孙权动向的综合情报。不需要太细,但必须准确。”
李慕抱拳:“明白。”
法正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阳光已经很亮了,照在院子里的槐树上,叶子绿得发亮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。
“李慕,你说,孙权真的会跟曹丕结盟吗?”
李慕想了想,回答:“会。不是因为他想,是因为他怕。他怕凉州灭魏之后转头对付他。跟曹丕结盟,哪怕只是做个样子,也能让他多睡几个安稳觉。”
法正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他走出档案馆,穿过院子,向自己的住处走去。
路上,他遇见了一个人。
是诸葛亮的弟弟诸葛均——从成都来的信使,带着一封刘备的回信。诸葛均穿着一身灰色的布衣,风尘仆仆,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。他看见法正,抱拳行礼。
“孝直先生。”
法正回礼:“均弟,一路辛苦。孔明先生在东厢,你去吧。”
诸葛均点了点头,加快脚步向东厢走去。
法正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。阳光照在他的脸上,他的表情平静而淡然。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,档案馆的门还开着,李慕坐在案前,低头写着什么。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,像是在记录什么,又像是在编织什么。
一张网,正在慢慢织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