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丕的迁都诏书下达后,整个洛阳城陷入了混乱。
说是“迁都”,其实洛阳早就不是都城了——从曹丕篡汉定都邺城那天起,洛阳就成了西都,一个象征性的名分。但宫室、府库、宗庙、百官家属,大部分还留在洛阳。如今凉州军已经占了长安,随时可能东进,曹丕不敢再把这些家底留在洛阳,下令全部迁往邺城。
负责迁都事宜的是华歆。他在曹丕面前领了差事,回到洛阳就开始张罗。但他面对的是一个烂摊子——车马不够,粮草不足,道路不靖,百姓不愿走。华歆催得很紧,一天三令,五天一督,逼着洛阳城中的官员、百姓、工匠、医者,不管愿不愿意,都得跟着走。
走不了的,就留下。留下的后果是什么,没有人知道,但所有人都知道不会好。
迁徙的队伍从洛阳西门出发,沿着官道向北。队伍拉得很长,前不见头后不见尾,像一条缓慢蠕动的巨蛇。走在最前面的是官员和他们的家眷,坐着牛车,行李塞得满满当当。中间是工匠和他们的工具,推着独轮车,车上堆满了铁器、木料、陶罐。最后面是普通百姓,扶老携幼,背着包袱,步履蹒跚。
没有人想走。但没有人敢不走。
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拄着拐杖,跟在队伍最后面。她的儿子死在了洛阳之战中,儿媳改嫁了,只剩下她一个人。她没有包袱,没有干粮,只有一根拐杖和一身破旧的衣裳。她走得很慢,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。身后的士兵催促她快走,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士兵,眼中没有恐惧,只有麻木。
“军爷,我走不动了。”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。
士兵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前方渐渐远去的队伍,犹豫了一下,没有赶她,也没有帮她,只是绕过她继续往前走。
老妇人站在原地,看着士兵的背影消失在尘土中。她慢慢地蹲下身,坐在路边,抱着拐杖,一动不动。
没有人停下来。队伍继续向前,尘土飞扬,遮天蔽日。一个孩子哭了起来,声音尖锐而凄厉。他的母亲抱着他,一边走一边哄,但孩子越哭越凶,怎么都哄不好。母亲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她知道,哭没有用。
走了两天,粮食开始不够了。
华歆虽然准备了粮草,但数量远远不够。队伍太长了,人太多了,车马太慢了。前面的吃得多,后面的吃得少;官员吃得好,百姓吃得差。到第三天的时候,后面的百姓已经开始断粮了。
一个中年男人饿得走不动,瘫倒在路边。他的妻子跪在他身边,哭喊着求人给一口吃的。没有人停下来。不是不想帮,是帮不了。每个人的粮食都只够自己吃,给了别人,自己就得饿死。
男人最终还是死了。他的妻子坐在他身边,抱着他的头,哭得撕心裂肺。哭够了,她站起身,踉踉跄跄地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,男人的尸体被丢弃在路边,没有人埋。
沿途的村庄早已被征粮的官吏搜刮一空,百姓逃的逃、躲的躲,只剩下空荡荡的房屋和荒芜的田地。迁徙的队伍经过时,偶尔有胆大的村民探出头来看一眼,随即又缩了回去。
第五天,开始有人饿死了。
先是老人,然后是孩子,然后是体弱的成年人。尸体丢弃在路边,没有人掩埋,也没有人记下他们的名字。活着的人从尸体旁边走过,面无表情,连看都不看一眼。不是冷血,是不敢看。看了,就会想到自己。
“娘,我饿。”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拉着母亲的衣角,声音虚弱。
母亲蹲下身,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,掰了一半递给儿子。儿子接过,狼吞虎咽地吃下去,噎得直翻白眼。母亲拍着他的背,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
她自己也饿。但她把另一半饼藏回了怀里,留着明天吃。
华歆坐在马车里,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的景象。他的眉头皱了一下,随即放下车帘,不再看。他不想看到那些饿死的人、哭泣的孩子、麻木的百姓。他只想尽快把这些人和东西运到邺城,交差完事。
第七天,队伍到达黄河渡口。
渡口挤满了人,车马、行李、百姓混在一起,乱成一锅粥。渡船不够用,一趟只能运几百人。华歆下令让官员和家眷先过,然后是工匠和物资,最后才是百姓。
百姓们挤在渡口,看着那些官员和他们的家眷从容地上了船,从容地过了河,心中的愤怒像火一样燃烧。但没有一个人敢说话。因为士兵的刀就在眼前,谁敢闹事,一刀砍了扔进黄河。
从洛阳到邺城,三百多里路,迁徙的队伍走了整整半个月。
到达邺城时,原本一万多人的队伍,只剩下不到七千。三千多人死在了路上——饿死的、病死的、累死的、掉进黄河淹死的。没有人统计过具体数字,也没有人在乎。
曹丕在邺城皇宫中接见了华歆。华歆跪在地上,汇报了迁徙的情况,把死亡人数报得很低,把困难报得很高。曹丕听完,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,说了一句“辛苦了”,就让华歆退下了。
他没有问那些死去的百姓。也许他不在乎,也许他不敢问。
邺城的百姓站在街道两旁,看着这支疲惫不堪的队伍进城。他们看到那些衣衫褴褛的洛阳百姓,看到那些瘦骨嶙峋的孩子,看到那些失去亲人的女人,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——不是同情,是恐惧。他们害怕自己也会变成这样。
消息传得很快。
凉州的情报网在曹丕下令迁都的当天就得到了消息。李慕的暗桩分布在洛阳、邺城、黄河渡口等地,每一个环节都有人盯着。迁徙队伍还没到邺城,详细的情报就已经送到了长安。
情报写得很细。出发时间、人数、路线、粮草情况、死亡人数,一一列出。情报的最后,李慕加了一段自己的批注:“百姓苦不堪言,沿途饿殍遍野。魏国人心丧尽,此天亡之兆也。”
古时月看完情报,沉默了很久。他将情报递给诸葛亮,诸葛亮看完,也沉默了很久。偏殿中安静得可怕,只有铜壶滴漏的声音,一下一下,像是在敲打着什么。
“孔明。”古时月终于开口,“你怎么看?”
诸葛亮放下情报,抬起头,目光沉静而复杂。
“曹丕这一步,走错了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他以为把人和东西搬到邺城,就能保住魏国的根基。但他不知道,根基不是人和东西,是人心。人心散了,搬到哪里都没用。”
古时月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法正站在一旁,接过情报看了一遍,冷笑了一声。
“华歆这个人,成事不足,败事有余。”法正将情报放回案上,“他以为把死亡人数报低一点,曹丕就不知道了?天下人都知道的事,只有曹丕不知道。”
“他知道。”诸葛亮摇了摇头,“他不敢面对。”
古时月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。舆图上,洛阳已经被标注为凉州控制区,邺城是魏国的都城。他的手指点在邺城的位置上,然后慢慢向下滑动,划过黄河,划过洛阳,停在长安。
“曹丕迁都邺城,把魏国的家底从洛阳搬了过去。但他搬不走一样东西——人心。”古时月转过身,“洛阳的百姓跟着他走,不是因为愿意,是因为不敢不走。他们一路上死了那么多人,这笔账,他们会记在曹丕头上。”
“主公的意思是?”诸葛亮问。
“派人去邺城。”古时月说,“不是打仗,是救济。带上粮食、药品、衣物,去邺城城外设粥场,给那些从洛阳迁来的百姓看病、发粮。让魏国的百姓看看,凉州和魏国,到底谁更关心他们的死活。”
诸葛亮眼中闪过一丝光:“主公这一招,比打一仗还管用。”
古时月没有接话,只是挥了挥手,示意他们去办。
当天晚上,长安城的灯火依旧明亮。传习所的孩子们还在背诵口诀,大学堂的学子们还在挑灯夜读,作坊里的工匠们还在忙碌。一切都和平常一样,平静而有序。
但每个人都知道,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。
邺城的皇宫中,曹丕坐在空荡荡的朝堂上,面前摊着华歆的汇报。他看着那份被篡改过的数字,心中清楚那不是真相,但他没有追究。因为他不想知道真相。知道了真相,他就不得不面对自己犯下的错误。
他不想面对。
窗外,月光洒在邺城的街道上,白晃晃的,像是一层霜。远处,从洛阳迁来的百姓挤在临时搭建的窝棚里,瑟瑟发抖。有人在哭,有人在咳嗽,有人在低声咒骂。
没有人听见那些声音。或者,听见了,假装没听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