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慕的情报送到长安的当天下午，诸葛亮就召集了一次小范围的形势分析会。地点在军谋府东厢的议事厅，参会的人不多——古时月、庞统、法正、贾诩，加上诸葛亮自己，一共五个人。这是凉州决策层最核心的圈子，每一次重大决策之前，这几个人都会坐下来，把事情掰开揉碎了谈。
诸葛亮站在舆图前，手里拿着李慕送来的那份详细情报，目光沉静如水。
“诸位，曹丕迁都邺城的详细情况，大家都看过了。”他的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晰，“学生今天想说的是——这件事的战略意义，比我们想象的更大。”
庞统靠在椅背上，翘着腿，手里把玩着一支笔：“孔明，你别卖关子。直接说，曹丕这一迁，到底错在哪？”
诸葛亮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曹丕错在——他把‘迁都’这件事，做成了‘逃跑’。”他的手指点在舆图上洛阳的位置，“迁都是战略转移，是有计划、有步骤、有准备的。但曹丕的迁都是什么？是临时起意，是仓促行事，是弃城而逃。洛阳的官员、百姓、物资，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强行迁往邺城，一路上饿殍遍野，死伤无数。这不是迁都，这是溃逃。”
他顿了顿，加重了语气：“更致命的是，这件事传遍了天下。所有人都知道——魏国守不住洛阳，甚至守不住邺城以外的任何地方。”
贾诩坐在角落里，端着茶盏，慢悠悠地喝了一口。他没有说话，但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法正接过话：“孔明说得对。消息传出去之后，魏国在各地的守将都会重新评估自己的处境。那些本来还在犹豫的中间派，会更快地倒向我们。那些本来还在坚守的城池，会更快地放弃抵抗。”
古时月一直没有说话。他坐在主位上，双手交叉放在腹前，目光落在舆图上。他听得很认真，但没有打断诸葛亮的分析。
“还有一点。”诸葛亮转过身，看着在场的所有人，“曹丕迁都邺城，意味着他放弃了黄河以南的所有领土。洛阳、许昌、宛城、谯郡——这些地方，他都没能力守了。不是不想守，是守不住。他把兵力收缩到邺城一线，集中力量做最后的抵抗。这给了我们一个机会。”
“什么机会？”庞统问。
“分化瓦解的机会。”诸葛亮走回舆图前，手指在黄河以南画了一个大圈，“这些地方的魏国守将，现在处于一个非常尴尬的境地——他们的皇帝跑了，他们的后方空了，他们的粮草断了。他们该怎么办？是继续为曹丕卖命，还是另寻出路？这就是我们要做文章的地方。”
古时月终于开口了：“孔明，你觉得，这些人会投降吗？”
诸葛亮沉默了片刻，摇了摇头。
“不会全部投降。但会有相当一部分人选择观望。观望就是不动，不动就是对我们的最大帮助。”他顿了顿，继续道，“我们可以利用这段时间，逐个击破。先拿下许昌，再拿下宛城，最后兵临邺城。一步一步，稳扎稳打。”
“时间呢？”法正问。
“一年。”诸葛亮伸出食指，“一年之内，拿下黄河以南的所有魏国领土。两年之内，兵临邺城。”
庞统吹了一声口哨：“孔明，你这一年之内的目标，是不是太乐观了？”
“不乐观。”诸葛亮摇头，“曹丕迁都邺城，已经把黄河以南的魏国军队变成了弃子。这些军队没有统一的指挥，没有稳定的粮草，没有后方的支援。打这样的军队，不需要太费力。真正难的是邺城——曹丕把所有精锐都集中在那里，粮草充足，城墙坚固。那才是硬仗。”
古时月站起身，走到舆图前，和诸葛亮并肩站着。
“孔明，你说的这些，我同意。但我有一个问题——如果我们把主力调去收黄河以南，曹丕会不会趁机反扑？”
诸葛亮想了想，回答：“不会。因为曹丕不敢。他现在的心理是——守住邺城就是胜利。他不会冒险出击，因为一旦出击失败，邺城就保不住了。他是一个赌徒，但现在已经没有赌本了。”
古时月点了点头，走回座位坐下。
“好。那就按孔明说的办。黄河以南，逐次收复。邺城，围而不打。”他看向法正，“孝直，你负责情报。黄河以南的每一个城池、每一个守将、每一支军队，我都要知道底细。”
法正抱拳：“臣明白。”
“庞统，你负责制定作战方案。先打哪里，后打哪里，怎么打，都要想清楚。”
庞统收起翘着的腿，坐直了身体：“学生领命。”
“孔明，你负责统筹全局。外交、情报、军事、民政，你都要盯着。”
诸葛亮抱拳：“臣遵命。”
贾诩坐在角落里，慢悠悠地放下茶盏。
“老夫没什么要说的了。”他的声音不大，但所有人都听到了，“你们年轻人干得不错。老夫就不掺和了。”
古时月看向贾诩，眼中带着一丝笑意：“先生，您老人家今天怎么这么安静？”
贾诩摆了摆手：“不是安静，是没什么可说的。孔明已经把话说透了，老夫再说就是重复。重复的话，不说也罢。”
众人笑了。笑声在议事厅中回荡，冲淡了刚才的严肃气氛。
散会后，古时月把诸葛亮留了下来。两人坐在偏殿中，案上摆着一壶新泡的茶，热气袅袅。
“孔明。”古时月端起茶盏，“你说，曹丕迁都邺城，是错还是不得已？”
诸葛亮想了想，回答：“既是错，也是不得已。他守不住洛阳，只能跑。但他跑的方式错了。如果他像当年武帝一样，有计划、有步骤地迁都，不会输得这么惨。但他太急了，急到连最基本的事都没做好。”
古时月点了点头，放下茶盏。
“你说得对。他太急了。急到失去了判断力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但这也是我们的机会。一个失去判断力的对手，比一个冷静的对手好打得多。”
诸葛亮没有说话，只是端起茶盏，轻轻吹了吹，喝了一口。
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，在案上投下一道光影。光影中有微尘飞舞，像无数细小的星辰。诸葛亮看着那些微尘，忽然想起了什么。
“主公。”他放下茶盏，“臣有一件事，想跟主公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臣给兄长写的信，已经有一个多月了。至今没有回音。”诸葛亮的声音很平静，但古时月听得出其中的一丝担忧，“臣不知道信有没有送到，也不知道兄长有没有收到。臣想请主公让李慕查一下。”
古时月看着他，沉默了片刻。
“好。我让李慕去查。有消息了告诉你。”
诸葛亮抱拳：“谢主公。”
古时月摆了摆手：“不用谢。你为凉州做了这么多，我为你做一点，应该的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窗外，阳光渐渐西斜，光影在案上慢慢移动。茶壶里的水凉了，没有人去续。
“孔明。”古时月忽然开口，“你说，你大哥收到信之后，会怎么想？”
诸葛亮想了想，回答：“兄长会想很多。想孙权对他的信任，想弟弟对他的牵挂，想天下大势的变化。他会想很久，想清楚了才会做决定。臣了解兄长，他不是冲动的人。”
古时月点了点头，没有再问。
诸葛亮站起身，抱拳告辞。古时月送到门口，看着他走出偏殿，穿过长廊，消失在夕阳中。阳光照在诸葛亮的背影上，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古时月站在门口，看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身走回了偏殿。
他坐在案前，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，喝了一口。凉茶入口，苦涩而清醒。他放下杯子，拿起笔，开始批阅今天的公文。
窗外的夕阳渐渐沉入西山，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暗红色。长安城的灯火渐次亮了起来，星星点点，像散落在地上的星辰。远处传来传习所孩子们背诵口诀的声音，稚嫩而清脆。
古时月听着那声音，手中的笔没有停。
他在批阅一份关于洛阳善后的公文。成英公在文中详细汇报了洛阳城中的情况——粮仓已清点完毕，百姓已安置妥当，降兵已整编就绪。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。
古时月在公文末尾批了四个字：“善。继续办。”
然后他放下笔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上了眼睛。
脑海中浮现出舆图上的那些红圈——洛阳、许昌、宛城、邺城。一个一个的，像是棋盘上的棋子。他在想下一步该怎么走。
是先进取许昌，还是先收服宛城？是先打硬仗，还是先搞分化？每一个选择都有利弊，每一个决定都需要权衡。
他想了很久，直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，才睁开眼睛。
灯火下，案上的公文堆得像小山。他叹了口气，重新拿起笔，继续批阅。
窗外，月亮升了起来。月光洒在长安城的街道上，白晃晃的，像是一层霜。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，一下一下，像是在敲打着时光。
古时月批完最后一份公文，站起身，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。他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，深吸了一口气。夜风吹来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，带着夏天的温热。
他站了一会儿，然后关上窗户，吹熄了灯，走出了偏殿。
长廊上，月光如水，洒在青石板地面上，泛着冷冷的光。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长廊中回响，一下一下，像是心跳。
他走回自己的住处，推开门，走了进去。
沐朝歌还没有睡，正坐在案前看书。见他进来，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。
“批完了？”
“批完了。”古时月在对面坐下，“明天还有。”
沐朝歌没有接话，只是给他倒了一杯温水，推到他面前。
古时月端起水杯，喝了一口，放下。
“孔明今天说，他给他大哥写的信，一个多月了没有回音。”他的声音很低，“他想让我帮他查查。”
沐朝歌看着他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帮他查了？”
“查了。让李慕去查的。”古时月靠在椅背上，“他的信送到了，诸葛瑾也收到了。只是没有回。”
沐朝歌点了点头，没有再问。
两人相对而坐，沉默了一会儿。窗外的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，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。
“古时月。”沐朝歌忽然开口。
“嗯？”
“你说，诸葛瑾为什么不回信？”
古时月想了想，回答：“因为他不知道该写什么。写‘我很好’是假话，写‘我想你’是真话但不能写，写‘我在江东很好你不用挂念’是客套话。所以他干脆不写。”
沐朝歌沉默了一会儿，点了点头。
“也许吧。”
古时月站起身，走到床边，躺下。沐朝歌吹熄了灯，也在他身边躺下。黑暗中，两人都没有说话。
窗外，月光依旧洒在长安城的街道上，洒在传习所的屋顶上，洒在大学堂的槐树上。整座城市沉浸在安静而温柔的夜色中，像是一个正在沉睡的巨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