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丕决定迁都的消息，是在洛阳失守后的第十天传开的。
那天朝会上，曹丕坐在龙椅上，面色灰败，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像被人打了一拳。他扫了一眼殿中群臣，声音沙哑地开口：“洛阳已失，凉州军下一步必是东进。邺城无险可守，朕决定迁都——北归邺城？不，邺城已是都城，再北是蓟城。”他顿了一下，显然思绪混乱。
司马懿站在队列中，听到“迁都”二字，眉头猛地一皱。他侧身看了一眼陈群，陈群也正看向他，两人目光交汇，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。
“陛下。”司马懿出列，抱拳行礼，“臣以为，迁都之事，万万不可。”
朝堂上一片寂静。所有人都知道司马懿是曹丕最倚重的大臣之一，他公开反对迁都，意味着这件事没那么简单。
曹丕看着他，目光阴晴不定：“为何？”
“因为迁都动摇国本。”司马懿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晰，“邺城虽无险可守，但它是魏国的政治中心。百官、府库、宗庙、社稷都在这里。一旦迁都，百官离心，百姓恐慌，军队士气崩溃。凉州军还未到，我们自己就先乱了。”
“不迁都，难道在这里等死？”曹丕的声音尖锐起来，“洛阳有险可守，都守不住；邺城无险可守，怎么守？”
“陛下。”司马懿深吸一口气，“守城不在险，在人。洛阳之失，不是因为城不够高，是因为人心散了。曹真将军虽勇，但城中的守将开了城门，再高的城墙也没用。邺城不一样。邺城的守军是陛下的亲军，将领是陛下的亲信，只要陛下在，人心就不会散。”
曹丕沉默了片刻，目光扫过殿中群臣。有人低头，有人侧目，有人面无表情。他看不出这些人在想什么，但他知道，司马懿说的有道理。
但他还是怕。
“仲达。”曹丕的声音低了下来，“朕知道你说的有道理。但朕不能拿自己的命去赌。凉州军有马超、吕布、张绣、阎行，个个都是虎狼之将。朕的将领，谁能挡得住他们？”
司马懿无言以对。曹丕说的是实话，魏国确实没有能挡住凉州骑兵的将领。曹真死了，夏侯渊死了，张合老了，徐晃在襄阳，满宠在樊城。邺城能用的将领，只有他自己——司马懿不是将领，是谋士。
“陛下。”陈群出列，“臣以为，迁都可以，但不能急。先派人去蓟城勘察地形，修建宫室，储备粮草。等一切准备就绪，再迁不迟。现在仓促北迁，只会让凉州军看到我们的虚弱。”
曹丕想了想，点了点头：“那就依长文之言，先派人去蓟城。”
司马懿张了张嘴，想再说些什么，但看到曹丕的表情，又把话咽了回去。他知道，曹丕已经决定了，再说也没用。
散朝后，司马懿和陈群并肩走出宫殿。阳光很亮，照在两人身上，暖洋洋的，但他们的心里都是凉的。
“仲达。”陈群低声说，“陛下铁了心要迁都，你劝不住的。”
司马懿没有接话，两人穿过宫门，走到一处无人的角落，停下了脚步。
“长文。”司马懿转过身，看着陈群，“你说，陛下这一走，魏国还能撑多久？”
陈群沉默了一会儿，摇了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陛下这一走，魏国就再难回头了。”
司马懿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。他靠在墙上，抬头看着天空。天很蓝，云很白，有几只鸟从头顶飞过，叽叽喳喳的，像是在嘲笑什么。
“仲达。”陈群忽然开口，“你跟我说实话，你是不是已经在想退路了？”
司马懿转过头，看着他。陈群的目光很平静，没有试探，没有指责，只是单纯的询问。
“长文，你想听真话？”
“真话。”
司马懿沉默了片刻，缓缓开口：“我没有想退路。我只是在想，如果魏国真的亡了，我们这些人该怎么办。是死，是降，还是隐退？”
“你怎么想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司马懿摇了摇头，“我不想死，也不想降。我想活着，想保全家人，想在这乱世中找到一条活路。但活路在哪里，我不知道。”
陈群看着他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仲达，你这个人，太聪明了。”陈群的声音很低，“聪明到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，但也因此比别人更痛苦。我有时候觉得，糊涂一点反而好。”
司马懿苦笑了一下：“我也想糊涂，但糊涂不了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各自离去。
司马懿回到府中，走进书房，关上门。他在案前坐下，摊开一张纸，拿起笔，想写点什么。但笔尖悬在纸上，半天没有落下去。
他不知道该写什么。
写对曹丕的忠言？已经写了，曹丕不听。写对未来的规划？未来一片迷茫，他看不清。写给家人的遗书？还没到那一步。
他放下笔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上了眼睛。
脑海中浮现出许多画面。有曹操在的时候，魏国如日中天，群臣如履薄冰，但至少还有希望。有曹丕刚登基的时候，意气风发，以为天下唾手可得。有曹真兵败的消息传来的时候，朝堂上一片哀鸿。
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中转来转去，转得他头疼。
他睁开眼睛，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窗外的院子里，他的儿子司马师正在练剑。剑光闪烁，身形矫健，一招一式都有模有样。司马懿看着儿子，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——骄傲、担忧、心疼，混杂在一起。
“父亲。”司马师收剑，走到窗前，“您怎么不休息？”
“睡不着。”司马懿说，“在想事情。”
司马师看着他，犹豫了一下，问：“父亲，我们会不会离开邺城？”
司马懿沉默了一会儿，回答：“会。但不是现在。陛下要迁都，我们迟早要跟着走。”
“走到哪里？”
“蓟城。或者更北的地方。”
司马师低下头，看着手中的剑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父亲。”他抬起头，“我不想走。我在邺城长大，朋友都在这里。去了北方，一个人都不认识。”
司马懿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，没有说话。
窗外，阳光渐渐西斜，将院中的树影拉得很长。司马懿站在窗前，看着那些影子，心中想着陈群的话——“陛下这一走，魏国就再难回头了。”
他知道陈群说得对。但他也知道，曹丕不会回头。一个被恐惧支配的人，是没有回头路的。
几天后，曹丕正式下诏：迁都蓟城。
诏书一出，朝野震动。有人赞成，有人反对，但反对的人不敢说话，赞成的人也不敢大声说话。所有人都知道，这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，但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。
司马懿没有再去劝。他知道，劝了也没用。
他开始收拾行李。书、竹简、舆图、衣物、日常用品，一样一样地装箱。他的动作很慢，像是在做一件很不情愿的事。每装一样东西，他都会停一下，看一会儿，然后继续装。
司马师站在一旁，看着父亲，没有说话。
父子俩沉默地收拾着，整个府邸笼罩在一种压抑的气氛中。仆从们进进出出，脚步急促，没有人敢大声说话。偶尔有人打碎了一件东西，发出清脆的响声，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。
司马懿停下手中的活，走到窗前，看着院中的那棵老槐树。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，光秃秃的枝干指向天空，像是在乞求什么。
他看了一会儿，转过身，继续收拾行李。
窗外，风吹过槐树的枝干，发出呜呜的声音，像是在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