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汉中回到长安，已经是四月下旬。
古时月在长安休整了三天，然后下了一道命令：五月初一，大会群臣。地点在长安城原未央宫的旧址——汉室旧宫，虽已破败，但大殿尚存，经成英公派人修缮，勉强能用了。这是凉州政权第一次在汉室旧都的宫殿中举行正式朝会，意义不言自明。
五月初一，天还没亮，长安城的街道上就有了动静。
文臣武将们从各自的住处出发，骑马或坐车，向未央宫方向汇聚。成英公天不亮就起来了，换上了一身簇新的官服，铜印挂在腰间，用红绳系着。他出门时，妻子帮他把衣领整了又整，他有些不耐烦：“行了行了，又不是第一次上朝。”妻子瞪了他一眼：“以前是在陇西，现在是在长安，能一样吗？”
确实不一样。
以前在陇西，所谓的“朝会”就是在州牧府的正厅里，几十个人挤在一起，连椅子都不够坐，有人站着，有人蹲着，有人干脆坐在地上。如今在长安，未央宫的大殿虽已破败，但气势还在。殿基高出地面数尺，台阶宽阔，殿内的柱子两人合抱，柱上的漆虽已剥落，但雕刻依然精美。
成英公走进大殿时，殿中已经站了不少人。文臣在左，武将在右，中间留出一条宽阔的通道。成英公走到文臣的最前面，站定。他的位置在诸葛亮旁边——诸葛亮比他先到，已经站在那里了，手里没有拿羽扇，只是安静地站着。
“孔明，你来得早。”成英公低声说。
“睡不着。”诸葛亮也低声回答，“想了点事。”
“想什么？”
“想今天怎么说。”
成英公看了他一眼，没有再问。
武将那边，站在最前面的是张绣、吕布、马超、庞德、阎行五人。张绣面无表情，腰杆挺得笔直；吕布冷峻如常，手按在剑柄上；马超穿着一身崭新的铠甲，目光扫过大殿，像是在回忆什么——他上一次站在这里，还是好多年前，随父亲马腾入朝觐见汉献帝。那时候他还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，如今已是年过不惑的将军。庞德站在马超身边，两人不时低声交谈几句。阎行站在最边上，年轻的脸庞上带着一丝紧张——这是他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大会。
辰时正，钟声响了。
大殿内外顿时安静下来。所有人都停止交谈，站直了身体，目光投向大殿的正门。古时月从殿后走出来，穿着一身玄色的袍服，腰间束着玉带，头上没有戴冠，只用一根木簪束发。他的身后跟着两个侍卫，侍卫在殿门口停下，古时月独自走上御阶，在主位坐下。
这不是龙椅，只是一张普通的木椅，包了一层黄缎子。古时月坐得很自然，没有刻意端架子，也没有刻意随意。他目光扫过殿中众人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后开口。
“诸位，今天召集大家来，有三件事。第一，总结。第二，论功。第三，定策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，但大殿空旷，回音效果很好，每个人都能听清楚。
“先说总结。”古时月靠回椅背，“从去年十月曹丕篡汉，到今年四月，半年时间。我们做了几件事——拿下洛阳，收复长安，收编郭淮，招降马超，与蜀汉结盟。曹真死了，曹魏西线崩溃，曹丕退守邺城，苟延残喘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加重了语气：“这半年，是凉州起兵三十年来，最关键的半年。我们从一个偏安一隅的地方政权，变成了天下人瞩目的中心。从今天起，没有人敢小看凉州。”
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，随即被成英公的一声咳嗽压了下去。
古时月继续说：“但我要提醒诸位，这只是开始。曹丕还没死，魏国还没亡，孙权还在观望，天下还有三分之二的土地不在我们手里。我们不能骄傲，不能松懈，不能犯错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舆图前。舆图挂在殿侧的墙上，标注着凉州、益州、曹魏、江东的疆域和兵力部署。他的手指点在洛阳的位置上，然后向东移动，停在邺城。
“下一步，我们的目标是邺城。打下邺城，曹魏就彻底完了。”他转过身，看着众人，“但打邺城，不能只靠刀枪。要靠制度，要靠人心，要靠我们在凉州做了三十年的事——让百姓吃饱饭，不生病，有书读。这些东西，比十万大军还管用。”
殿中一片寂静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古时月身上，没有人说话。
“下面，请成英公汇报一下凉州目前的实力。”
成英公从文臣队列中走出，手里拿着一卷厚厚的文书。他走到殿中，展开文书，声音洪亮而清晰。
“截至建安二十五年四月，凉州编户人口共计六十三万四千二百七十一户，约合三百一十七万口。其中，凉州本土一百八十三万口，雍州六十八万口，关中六十六万口。可用兵力总计七万八千余人，其中骑兵两万一千人，步兵五万七千人。战马三万一千匹。粮仓存粮可支撑全军两年作战。盐铁作坊、军器坊、民用铁器坊、纺织坊等共计一百三十余处，分布各州。”
他合上文书，补充道：“以上数据，是臣亲自核实的，误差不超过半成。”
殿中再次响起议论声，这一次比刚才更大。三百一十七万口，七万八千兵力，两年存粮——这些数字意味着凉州已经具备了与曹魏正面决战的能力，而不再是过去那种打打停停、打完就跑的状态。
古时月点了点头，示意成英公归列。
“诸葛亮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诸葛亮从队列中走出，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。他走到殿中，站定。
“主公，臣想说的是形势。”他的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晰，“曹魏目前有三条线。西线已溃，凉州军直逼洛阳；南线告急，蜀汉军出汉中，威胁襄阳；东线孙权虽称臣，但随时可能翻脸。曹丕现在四面楚歌，顾此失彼。如果我们能抓住这个时机，在一年之内发动总攻，曹魏必亡。”
“你觉得孙权会出手吗？”古时月问。
“不会。”诸葛亮的回答很干脆，“孙权会等。等我们和曹丕打得两败俱伤，他再出来收拾残局。所以他不会帮我们，但也不会帮曹丕。他会坐山观虎斗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？”
“不管他。”诸葛亮说，“他不打，我们自己打。等我们把曹丕灭了，孙权自然会来求和。”
古时月点了点头，又看向武将那边。
“马超。”
马超从队列中走出，步伐稳健，甲胄在烛光下泛着冷光。他走到殿中，抱拳行礼。
“主公，末将有话要说。”
“说。”
马超抬起头，目光扫过殿中众人，然后落在古时月身上。
“末将跟了主公不到一个月，有些话可能不该说。但末将想说。”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，“末将在金城待了好多年，每天练枪、喝茶、发呆，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。是主公把末将从那个小院子里拉了出来。末将不说什么肝脑涂地、死而后已的话，那些话太虚。末将只说一句——主公指哪，末将打哪。”
殿中安静了片刻，随即响起一阵掌声。不是那种礼节性的鼓掌，是真心的。张绣鼓了掌，吕布鼓了掌，庞德鼓了掌，阎行也鼓了掌。掌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，像潮水一样，一波一波的。
古时月没有鼓掌，但他看着马超，眼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我记住你这句话。”
马超归列。
古时月站起身，走到殿中。他没有回主位，就站在那里，面对着殿中所有的人。
“诸位。”他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，“三十年前，我在陇西古家庄园，带着十几个佃户，开始练兵。那时候没有人看好我们，没有人觉得我们能成事。我们自己也不确定。但有一件事，我们从一开始就确定了——不抢百姓，不杀降人，不搞内斗。这三条，我们守了三十年，没有破过一次。”
他顿了顿，继续道：“三十年后，我们站在这里，站在汉室的旧都，站在未央宫的废墟上。我们有了三百多万人，有了七万多兵，有了粮仓、作坊、学堂、医馆。我们做成了一件别人以为做不到的事——把凉州从一个穷乡僻壤，变成了天下人想来的地方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，像是在确认他们都听到了。
“但这不是终点。这只是开始。我们的目标是——把凉州的制度，铺到天下去。让每一个百姓都能吃饱饭，每一个病人都能看上医，每一个孩子都能读上书。这是一条很长的路，比我们已经走过的路更长。但我相信，我们能走完。”
他转过身，走回主位，坐下。
“下面，论功行赏。”
殿中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热烈起来。古时月让成英公宣读了一份长长的名单，表彰了在雍凉之战和洛阳之战中立下战功的将领和文臣。名单很长，读了好一会儿。每读到一个名字，被点到的人都会出列，抱拳行礼，然后归列。没有人争功，没有人嫌赏轻，所有人都很平静。
不是不激动，是知道这不是终点。真正的决战还在后面，真正的功劳也还在后面。
名单宣读完毕，古时月站起身，做了总结。
“诸位，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。回去之后，各司其职，各尽其责。文官管好民政，武将练好兵马。我们要在明年春天之前，做好总攻的准备。邺城，是我们下一个目标。”
众人齐声应诺，抱拳行礼。
古时月点了点头，转身从殿后走了。侍卫们跟在他身后，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。
众人陆续散去。成英公和诸葛亮走在最后，两人并肩走出大殿。殿外的阳光很亮，照在脸上有些刺眼。成英公眯了眯眼睛，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孔明，你说，主公说的那条路，还要走多久？”
诸葛亮想了想，回答：“不知道。但不管走多久，我都会走到头。”
成英公看了他一眼，笑了。
“你这个人，有时候真让人羡慕。”
“羡慕什么？”
“羡慕你心里有底。”成英公说，“我心里也有底，但没你那么硬。”
诸葛亮笑了笑，没有接话。
两人走下台阶，穿过广场，向宫门外走去。身后，未央宫的大殿在阳光下静静地矗立着，破败但依然雄伟。殿前的石阶上，还留着当年汉朝皇帝上朝时留下的车辙印，深深的，像是刻进了石头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