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超到洛阳那天,是个晴天。
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洛阳城的城墙上,将城墙上的青砖晒得微微发烫。城头飘扬着凉州军的旗帜,旗面上绣着剑与麦穗交叉的图案,在风中猎猎作响。马超骑马从西门进入,身后跟着三十余名旧部——这是他这些年攒下的全部家底,人不多,但个个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老兵。
古时月在城门口迎接。
他没有穿官服,只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袍,腰间束一条革带,看起来不像一方霸主,倒像个寻常的文士。他的身边站着庞德、阎行、张绣、吕布——凉州军的所有骑兵将领都到齐了。这是古时月特意安排的,他要让马超看到,他不是来取代谁的,他是来加入谁的。
马超勒住马,在距离古时月十步处停下。他看着古时月,古时月也看着他。两人已经有将近十年没有见面了。上一次见面,还是在郿县,马超奉父亲之命去和古时月谈边界的事。那时候古时月三十出头,他三十五六,两人在郿县城头站了一个下午,谈了很久。
“孟起。”古时月率先开口,声音温和而平静,“一路辛苦。”
马超翻身下马,大步走到古时月面前。他没有跪,没有拜,只是抱拳行礼,动作干脆利落。
“孟起来了。”他说,“用你的规矩。”
古时月伸手扶住他的手臂,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“瘦了。”古时月说,“金城的伙食不好?”
马超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不是伙食不好,是胃口不好。这些年,吃什么都不香。”
“那从今天起,胃口就好了。”古时月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向身后的将领们介绍,“这位是马孟起,从今天起,凉州骑兵统归他调度。”
张绣率先抱拳:“张绣见过马将军。”
吕布跟着抱拳,没有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阎行也抱拳行礼,动作干脆利落。
马超一一回礼,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。张绣沉稳,吕布冷峻,阎行锐利——三个不同性格的人,但有一个共同点:他们的眼中没有敌意,只有审视和好奇。马超知道,这不是因为他们天生好相处,是因为古时月提前做了工作。
“走,进城。”古时月翻身上马,领着众人向城中走去。
马超的营帐设在洛阳城西的一处空地上,靠近城墙,离凉州军的大营不远。帐篷是新的,里面铺了地毡,摆了桌椅,床铺上叠着干净的被子。案上放着一壶酒、几碟小菜,还有一封信。马超拿起信,是庞德留下的,信中说:“孟起,酒是主公让备的,菜是伙房做的,床铺是学生亲手铺的。你先歇着,晚上主公来陪你喝酒。”
马超放下信,在床边坐下,环顾四周。帐篷不大,但收拾得很干净,看得出是用了心的。他坐了一会儿,起身走出帐篷,在营地里转了转。
凉州军的营地扎得整整齐齐,营帐排列有序,壕沟、鹿角、望楼一应俱全。士兵们正在操练,动作整齐划一,口令声响亮有力。马超注意到,每个中队旁边都有一顶小帐篷,帐篷上挂着白布,写着“卫生”两个字。他走过去看了一眼,里面坐着几个穿白衣服的年轻人,正在整理药箱。
“这是卫生员。”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马超回头,是阎行。阎行穿着一身轻便的皮甲,腰间挂着一柄短刀,手里拿着一个水囊。他走到马超身边,递过水囊。
“每个中队配一个卫生员,负责战地急救。”阎行解释道,“这是沐先生的规矩,从陇西时就定了。有他们在,伤兵能活下来的多得多。”
马超接过水囊,喝了一口,目光落在那顶白色帐篷上。
“阎将军。”马超叫了一声。
“不敢当。”阎行摆了摆手,“叫我彦明就行。将军这个称呼,我还担不起。”
马超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赞许。这个年轻人比他想的有分寸。
“彦明。”马超改了口,“你在凉州几年了?”
“十一年了。”阎行说,“建安九年投的主公,从一个小兵做起,一步一步升上来的。”
“十一年。”马超念了一遍这个数字,“从一个无名小卒,做到风骑统领。不容易。”
阎行笑了笑:“不是不容易,是运气好。主公用人,不看出身,只看本事。我运气好,赶上了。”
马超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傍晚时分,古时月果然来了。他只带了两个人——庞德和诸葛亮。没有仪仗,没有随从,甚至连护卫都没带。他走进帐篷,在马超对面坐下,庞德和诸葛亮分坐两侧。
“孟起。”古时月端起酒碗,“这一碗,敬你。”
马超也端起酒碗:“敬什么?”
“敬你来了。”古时月说。
两人碰了一下,一饮而尽。酒是凉州产的青稞酒,度数不低,入口绵软,后劲很足。马超放下酒碗,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,慢慢嚼着。
“孟起。”古时月放下酒碗,“你信里问我的那个问题,我想当面回答你。”
马超抬起头。
“潼关之战,你败在人心。这不是你的错,是那个时代的问题。那时候天下大乱,谁都信不过谁,今天的朋友明天的敌人,今天结盟明天翻脸。”古时月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“但现在不一样了。凉州的规矩,不是靠结盟,是靠制度。制度不是今天定了明天就改,它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,用了三十年。你信制度,制度就不会背叛你。”
马超沉默了很久。他端起酒碗,又喝了一口。
“古安黎。”他放下酒碗,“我不瞒你。我来之前,想过很多。想过你会不会像曹操一样猜忌我,会不会像刘备一样疏远我,会不会像张鲁一样把我晾在一边。我甚至想过,你是不是在利用我,等用完了就把我扔掉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但我想了一路,从金城想到洛阳,想明白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古时月问。
“你不是曹操,不是刘备,不是张鲁。你不需要利用任何人,因为你的制度已经足够强大了。你需要我,不是因为我的本事,是因为你觉得我是一个可以信任的人。”马超看着古时月,“信任这个东西,我在别人那里没得到过,在你这儿,我想试试。”
古时月端起酒碗,和马超碰了一下。
“试试看。”古时月说,“试一辈子。”
两人一饮而尽。
庞德在旁边看着,眼眶有些发红。他跟了马超很多年,也跟了古时月很多年,他从没见过马超这样说话——坦诚、直接、没有防备。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卸下铠甲的地方。
诸葛亮一直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,偶尔夹一口菜。他在观察马超,观察古时月,观察两人之间的互动。他在心里默默地记着,这些细节将来写史书的时候用得上。
酒过三巡,气氛渐渐热烈起来。庞德讲起了当年在凉州的一些旧事,逗得众人哈哈大笑。阎行也来了,加入了酒局。张绣和吕布虽然没有来,但派人送来了礼物——张绣送了一坛陈年好酒,吕布送了一柄短刀。马超接过短刀,拔出来看了看,刀身雪亮,刃口锋利,刀柄上刻着两个字:“飞将”。
“吕布的手笔。”马超说,“他在凉州这些年,变了很多。”
“是人都会变。”古时月说,“变得好就行。”
马超点了点头,将短刀收入鞘中,放在案上。
喝到半夜,众人散去。马超送古时月到营门口,古时月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他。
“孟起,明天开始,骑兵就交给你了。张绣、吕布、阎行,都是猛将,但各有各的脾气。你怎么带他们,是你的事。我只要结果。”
马超抱拳:“主公放心。”
古时月笑了笑,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走了。
马超站在营门口,看着古时月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。月光洒在营地上,洒在帐篷上,洒在巡逻士兵的铠甲上,银白色的,像一层薄霜。远处传来号角声,低沉而悠长,是熄灯的号令。
他转过身,走回帐篷。
案上的酒还没有喝完,他给自己倒了一碗,端起来,对着空荡荡的帐篷,低声说了一句话。
“爹,儿子找到地方了。”
他喝完酒,吹熄了灯,躺在床上。帐篷外,月光透过布缝漏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。他闭上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。
这一夜,他没有做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