庞德走了之后,马超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。
他手里拿着那封信,是庞德临走前交给他的,让他转交给古时月。信没有封口,马超犹豫了一下,还是抽出来看了。信不长,只有几行字,是庞德的笔迹:“孟起已阅来信,沉吟良久,未置可否。臣以为,孟起心中已有决断,只是还需时间。请主公再等几日。”
马超看完,苦笑了一下。庞德这个人,跟了他这么多年,还是这么实在。信中写的是“未置可否”,其实就是“没答应也没拒绝”。写的是“沉吟良久”,其实就是“想了很久没说话”。写的是“心中已有决断”,其实就是“他想来,但不好意思说”。
他将信折好,放回信封,搁在案上。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仆从来点灯,被他挥手打发走了。他一个人坐在黑暗中,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轮廓。月光透过枝叶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,像一张破碎的地图。
他想起潼关。
那是建安十六年的事,距今已经快十五年了。那年他三十出头,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。他和韩遂联兵反曹,十万大军屯驻潼关,曹操亲自率兵来战。那时候他觉得天下唾手可得——曹操老了,曹军疲惫了,关西的铁骑天下无敌。只要打赢潼关这一仗,他就能一路杀到洛阳,杀到邺城,杀到曹操的老巢。
但结果呢?曹操用了一封书信就把他打败了。
不是刀枪,不是兵马,是一封离间信。
马超闭上眼睛,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他记得曹操写给韩遂的信,信上涂涂改改,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。韩遂看了信,笑着递给他,说:“曹操这人,还是这么不正经。”他接过信一看,心中就起了疑——为什么曹操给韩遂的信写得这么随意?为什么信上涂改的地方那么多?他们是不是在密谋什么?
韩遂察觉到了他的疑虑,解释说:“这是曹操的离间计,别上当。”但他不听。他觉得韩遂在骗他,觉得韩遂跟曹操有勾结,觉得韩遂要出卖他。于是两军阵前,他用了一个极其愚蠢的办法来验证——他骑马出阵,对韩遂说:“你出来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韩遂出来了。两人在阵前交谈了几句,马超故意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,然后转身回阵。曹操的人远远看着,觉得两人聊了很久,肯定有密谋。消息传出去,联军内部人心惶惶。韩遂的部下开始怀疑韩遂,马超的部下开始怀疑马超。不到半个月,十万大军就散了。
马超睁开眼睛,看着头顶的月亮。月光很亮,亮得刺眼。
“令明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你说得对。我那时候,就是太蠢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进屋里,点了一盏灯。灯光昏黄,照亮了墙上挂着的那幅舆图。舆图是他几年前画的,标注了凉州、关中、中原的山川关隘。画得粗糙,但该有的都有。他走到舆图前,手指点在潼关的位置上,然后慢慢向东移动,经过函谷关、洛阳、虎牢关,最后停在邺城。
这一条路,他当年想走,但没走成。
不是因为打不过,是因为内部先乱了。
“曹操。”马超念出这个名字,声音很低,像是在跟一个死去的人说话,“你赢了。你赢的不是我,是你比我更懂人心。你知道关西联军不是铁板一块,你知道韩遂跟我不是一条心,你知道我会疑,会怕,会犯错。”
他放下手,转身走回桌前坐下。
桌上放着庞德带来的那封信,是古时月写给他的。他又拿出来看了一遍,这一次看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仔细琢磨。信中说:“孟起若来,凉州骑兵便是孟起的。”这不是一句空话,因为古时月从来不说不算数的话。
马超将信放下,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他想起了很多事情。想起父亲马腾被杀的那一天,他跪在灵前,发誓要报仇。想起韩遂出卖他的那一天,他骑着马,独自逃出潼关,身后是十万溃兵。想起投奔刘备的那一天,刘备握着他的手说“孟起来了好”,但他看得出刘备眼中的疏离。想起投奔张鲁的那一天,张鲁请他喝酒,给他安排了住处,但也只是安排了一个住处。
他这一辈子,好像总是在找一条路。但每一条路,走到一半就走不通了。
不是路不通,是他自己走错了。
马超睁开眼睛,站起身,走到书案前,拿起笔。他要给古时月写一封回信。不是答应,也不是拒绝,是问一个问题。
他写道:“古安黎足下:来信已阅。足下说凉州骑兵缺一个统领,孟起不才,不敢自居。但有一事不明,愿足下教我。当年潼关之战,曹操以离间计破我联军,十万大军旬日之间土崩瓦解。孟起败不在兵,在心。若足下处我之地,当如何破此局?”
写完之后,他看了一遍,觉得有些长了,但也没有删改。他将信纸折好,装入一个新的信封,封好口,放在案上。
然后他吹熄了灯,躺在床上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
他翻来覆去,脑子里全是当年潼关的战场。他梦见自己骑着马,在阵前来回奔驰,身后是他的铁骑,尘土飞扬。他梦见曹操的旗帜在远处飘扬,曹军阵型整齐,甲胄鲜明。他梦见韩遂骑着马,从对面走过来,脸上带着笑,手里拿着那封涂涂改改的信。
“孟起,这是曹操的离间计,别上当。”
他想回答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他伸出手,想去抓韩遂的马缰,但手穿过韩遂的身体,什么也没抓到。
韩遂消失了。阵前的士兵消失了。身后的铁骑也消失了。只剩下他一个人,骑着一匹马,站在空旷的战场上。四周是荒草和枯骨,风吹过,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是在哭。
马超猛地睁开眼睛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他的后背全是汗,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膛。他坐起身,看着窗外的月光,月光还是那么亮,亮得刺眼。
“令明。”他低声说,“你走了吗?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隔壁的房间里空荡荡的,庞德已经走了好几个时辰了。
马超躺回床上,看着头顶的房梁。房梁上有一道裂缝,从这头裂到那头,像是被什么东西劈开了一样。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,直到眼睛发酸,才闭上眼睛。
这一次,他没有做梦。
第二天一早,马超叫来仆从,让他把信送到洛阳去。仆从接过信,问了一句:“将军,还有别的吩咐吗?”
马超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
仆从走了之后,马超在院子里练了一会儿枪。枪法依然凌厉,每一刺都带着风声,但不知道为什么,他觉得这杆枪比以前重了很多。
他练了半个时辰,收了枪,坐在槐树下喝茶。茶是凉的,但他没有叫人换。他端着凉茶,看着头顶的槐树,心中想着一个问题。
“如果当年有人给我画这么一张图,我不会输得那么惨。”
他知道,古时月会给他画这张图。不是因为他比曹操聪明,是因为他不会用离间计。他只会用制度,用信任,用实实在在的东西,把人聚在一起。
这才是最厉害的。
马超放下茶盏,站起身,走回了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