沔阳是汉中西部的一个小城,坐落在汉水北岸,背靠定军山,地势平坦,水草丰美。刘备将会盟地点选在这里,一是因为这里离双方边境都不远,二是因为城中有座宽敞的驿馆,足够容纳双方随行的人员。
古时月率队抵达时,是四月初八的午后。
驿馆门前,刘备已经等候多时了。他穿着一身玄色的袍服,腰间束着玉带,头戴九旒冕冠——这是天子之服,但他穿得很随意,冕冠上的旒珠在风中轻轻晃动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他的身边站着关羽、张飞、黄忠,以及刘巴、许靖等文臣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远处那支缓缓而来的骑兵队伍上。
五百骑兵,甲胄鲜明,队列整齐,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。当先一人骑着一匹黑色战马,身穿青色长袍,腰间佩剑,面容清瘦而沉稳。他的身后跟着三个人——一个手持羽扇的文士,一个嘴角含笑的谋臣,一个身披铠甲、手提长枪的将军。
刘备的目光掠过古时月,落在他身后的马超身上,停留了片刻。
“孟起也来了。”刘备低声说了一句,语气中有一丝感慨。
关羽没有接话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古时月在驿馆门前勒住马,翻身而下,大步走向刘备。两人相距三步时,同时停下。古时月抱拳行礼,动作干脆利落;刘备也抱拳回礼,比古时月的动作慢了一些,但更加郑重。
“刘皇叔。”古时月用了旧称,不是“陛下”,不是“汉中王”,而是当年刘备在荆州时的称呼。
刘备怔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“古安黎。”他也用了旧称,不是“凉州牧”,不是“大将军”,而是古时月的字。
两人相视一笑,像是多年的老友重逢,而不是初次见面的盟友。事实上,他们确实从未见过面。虽然书信往来频繁,使者络绎不绝,但两人的第一次见面,是在今天,在沔阳。
“请。”刘备侧身,引古时月入内。
驿馆的正厅已经被布置成了会客厅,两张主位并排而设,中间隔着一张案几。刘备在左首坐下,古时月在右首坐下。双方的随行人员分列两侧——凉州这边是诸葛亮、庞统、马超;蜀汉这边是关羽、张飞、刘巴。
仆从端上茶来,茶香袅袅。刘备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古时月也端起来,品了品,点了点头。
“这是益州的茶?”古时月问。
“是。”刘备放下茶盏,“蒙顶山的甘露,朕……我最喜欢的一种。”
古时月注意到了刘备的改口。他说“朕”字时顿了一下,改成了“我”,像是不想在古时月面前摆天子的架子。这是一种善意,也是一种试探——他想知道古时月对他称帝的态度。
“好茶。”古时月没有接“称帝”的话茬,只是夸茶。
刘备笑了笑,也不再提。
两人寒暄了几句,气氛渐渐放松下来。刘备问起了凉州军攻洛阳的经过,古时月简要地说了一遍,没有夸大自己的功劳,也没有贬低曹魏的实力。刘备听完,沉默了片刻,感慨道:“曹真也是一代名将,没想到死得这么仓促。”
“战场上的事,谁也说不准。”古时月说,“曹真不是败在吕布的戟下,是败在自己人手里。城中的守将开了城门,他才无路可逃。”
刘备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他知道古时月说的是实情——洛阳不是被攻下来的,是被劝降的。这比攻下来更难,也更体现凉州军的实力。
“安黎。”刘备放下茶盏,换了一个更亲近的称呼,“你我虽是第一次见面,但神交已久。法孝直、徐元直、赵子龙,都是你我之间的桥梁。我听说,你在凉州做的事,很多我连想都不敢想。”
古时月看着他,等他继续说。
“田亩策、编户制、策试法、传习所、大学堂、安济坊。”刘备一个一个地数过来,“这些东西,我在益州也在做,但做得不如你好。我不如你,我认。”
刘备的语气真诚而坦率,没有一丝作伪。古时月沉默了片刻,缓缓开口:“陛下不必妄自菲薄。益州的情况和凉州不同,凉州是一张白纸,想怎么画就怎么画;益州有旧有的势力、旧有的制度、旧有的习惯,想改不是一天两天的事。陛下能在几年之内做到现在的程度,已经非常不易了。”
刘备听到“陛下”二字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。古时月叫了他“陛下”,这意味承认了他称帝的合法性。这是他最关心的一个问题——凉州会不会承认他的帝号?
“安黎。”刘备的声音有些低沉,“你叫我陛下,我承你的情。但我也想听你一句实话——你觉得,我该不该称这个帝?”
古时月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“陛下想听实话?”
“实话。”
“不该。”古时月说。
正厅中的空气骤然凝固了。关羽的手按在了剑柄上,张飞的脸色变了,刘巴的眉头皱了起来。凉州这边,诸葛亮依然平静,庞统嘴角微微上扬,马超面无表情,但手已经放在了腰间的佩刀上。
刘备抬手,制止了身后的躁动。
“说下去。”他的声音依然平静。
“陛下称帝,从道义上说,没有错。曹丕篡汉,汉室宗亲继位续统,天经地义。”古时月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,“但从时势上说,急了。益州初定,百姓疲惫,士族离心。陛下应该先安内,再攘外。称帝这件事,会刺激曹丕提前对益州动手,也会让益州士族觉得陛下贪慕虚名。”
刘备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但我等不了了。”
古时月没有说话。
“我今年六十一了。”刘备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我不知道还能活几年。我想在有生之年,看到汉室的旗帜重新飘扬在中原。称帝,不是为了虚名,是为了告诉天下人——汉室没有亡,还有人记得它。”
古时月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,然后放下。
“陛下说的,我理解。但理解归理解,局势归局势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刘备,“凉州承认陛下的帝号,但不会向陛下称臣。这一点,请陛下见谅。”
刘备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。你能承认,我已经很满意了。”
两人对视了一眼,目光中都有一丝释然。最敏感的问题谈完了,剩下的就好办了。
接下来的几个时辰,两人谈了很多。谈凉州的制度,谈益州的情况,谈曹魏的弱点,谈孙权的态度,谈战后的天下。诸葛亮和刘巴在一旁记录,偶尔插几句话,但大部分时间都是刘备和古时月在说。
刘备问得很细,从田亩的分配到编户的流程,从策试的科目到传习所的学制,事无巨细,一一过问。古时月一一作答,不厌其烦。他知道刘备不是在打探凉州的底细,是真的想学。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,还能有这份求知的心,不容易。
“安黎。”刘备忽然问了一句,“你觉得,孙权会称帝吗?”
古时月想了想,回答:“会。但不是现在。他会在曹魏和凉州打得两败俱伤的时候称帝,坐收渔利。”
刘备哼了一声:“孙权这个人,最擅长的就是等。”
“等也是一种本事。”古时月说,“他能等,我们不能。我们要主动打,打得越快越好,拖得越久,孙权越有机会。”
刘备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仆从点上了灯。诸葛亮和刘巴已经整理了厚厚一沓会谈记录,庞统和关羽在角落里低声交谈,张飞和马超站在门口,两人不知道在说什么,但看表情,聊得还算愉快。
刘备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古时月。窗外的月光洒进来,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很长很长。
“安黎。”他没有回头,“你说,我们两个,谁才是真正的汉室代表?”
古时月也站起身,走到他身边,并肩站在窗前。
“陛下是汉室宗亲,血统上的代表。”古时月说,“我是汉室制度的继承者,法统上的代表。我们走的路不同,但终点是一样的——让百姓过上好日子。这就够了。”
刘备转过头,看着他。月光照在古时月的脸上,平静而坚定。刘备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
“你这个人,说话不拐弯,我喜欢。”
古时月也笑了:“陛下说话也不拐弯,我也喜欢。”
两人站在窗前,月光洒在他们身上,将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地上,像是两根并立的柱子,撑起同一片天空。
远处,沔阳城的灯火渐次亮了起来。不是宫殿里的灯火,是百姓家里的灯火。星星点点,像散落在地上的星辰,温暖而安静。
“安黎。”刘备忽然开口,“留下来吃顿饭吧。我让人备了酒。”
“好。”古时月说,“喝几杯。”
两人转过身,走回厅中。仆从已经在摆桌了,菜不多,但都是益州的家常菜。刘备亲自给古时月倒了一杯酒,古时月双手接过,一饮而尽。
酒入喉,滚烫。
“好酒。”古时月说。
“不好。”刘备摇了摇头,“比不上你们凉州的青稞酒。将就喝吧。”
古时月笑了,又倒了一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