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阳城西门外,原本是一片空旷的荒地,如今变成了一个临时的营地。
凉州军围城的第三天,古时月下令在城外设粥场,安置从洛阳逃出来的流民。说是流民,其实大多是城外的农户——战事一起,庄稼没人种,房子没人修,与其留在原地等死,不如跑到有军队的地方碰碰运气。
成英公负责粥场的搭建。他从后方调来五百石粮食,二十口大锅,在荒地上一字排开。每天清晨,炊事兵生火熬粥,粥里加了盐和野菜,稠得能立住筷子。流民们排着长队,手里捧着碗——没有碗的用破瓦罐、竹筒,甚至用手捧着。没有人插队,没有人争抢,因为凉州军的士兵就站在旁边,不凶,但很有秩序。
“慢慢来,每个人都有。”士兵们重复着这句话,声音不大,但让人安心。
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排在队伍中间,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。孩子瘦得皮包骨头,眼睛半睁半闭,嘴唇干裂,像是生了病。老妇人抱着他,手在发抖,眼泪无声地流下来。
一个年轻的卫生员看见了,走过去,蹲下身。
“大娘,孩子怎么了?”
老妇人张了张嘴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:“烧了三天了……不退……”
卫生员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,烫得厉害。她翻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,又听了听呼吸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大娘,跟我来。”卫生员轻轻接过孩子,领着老妇人走向营地一侧的帐篷。帐篷上挂着一块白布,写着“义诊”两个字。这是沐朝歌派来的医疗队,一共二十人,由传习所的高级学徒组成,专门负责流民的疫病筛查和急救。
帐篷里,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医士正在给一个老汉包扎伤口。见卫生员抱着孩子进来,她连忙放下手中的活,走过来查看。孩子烧得很重,呼吸急促,嘴唇发紫,像是急性肺炎。
“准备退烧药,温水擦身。”女医士迅速下了指令,“把孩子放平,解开衣服。”
卫生员照做。女医士从药箱里取出一包草药,交给另一个学徒去煎。然后她拿起一块湿布,轻轻擦拭孩子的额头、腋下、腹股沟。老妇人站在一旁,手足无措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“大娘,别担心。”女医士头也没抬,“孩子烧得虽然重,但还能救。我们这里有药,有办法。您先坐下,喝口水。”
老妇人被扶着坐下,手里被塞了一碗温水。她捧着碗,手还在抖,但比刚才好了一些。
帐篷外面,粥还在熬。二十口大锅冒着白茫茫的热气,粥香飘散在空气中,引来了一群麻雀在头顶盘旋。流民们端着碗,蹲在地上,一口一口地喝着热粥。有人吃得太急,呛得咳嗽;有人把粥吹凉了,一小口一小口地喂给怀里的孩子;有人喝完了,又去排队,士兵们没有拦,只要不浪费,多喝一碗也没关系。
这样的场景,城墙上看得一清二楚。
洛阳城西门的城楼上,几个魏军士兵趴在垛口上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城外的粥场。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吃过饱饭了——城里的粮草从围城那天就开始限量,每人每天只有两碗稀粥,稀得能照见人影。而城外那些流民,却端着稠粥,大口大口地喝。
“妈的。”一个年轻的士兵啐了一口,“老子在城里挨饿,他们在城外喝粥。”
“那是凉州军给的。”旁边的老兵声音很低,“凉州军不抢粮,还给百姓放粮。咱们这边呢?曹将军把城里的粮仓把得死死的,一粒米都不多给。”
“你说,凉州军要是打进来,会不会也给我们放粮?”
老兵沉默了一会儿,摇了摇头:“别想了。想多了,这城就守不住了。”
年轻的士兵没有再说话,但眼睛还是盯着城外。他看着那些流民喝完粥,又看着几个穿着白衣服的人在帐篷里进进出出,像是在给人看病。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家乡的母亲,不知道她有没有饭吃,有没有人生病没人管。
他转过身,靠着城墙坐下来,把头埋在膝盖里。
城外的粥场和义诊帐篷,不是一天就建起来的。第一天只有几口锅,几十个流民;第二天增加到了十口锅,上百个流民;第三天就变成了二十口锅,几百个流民。消息传得很快,不仅是城外的百姓,连城里的百姓都在想办法往外跑——有的人趁夜从城墙的水道爬出来,有的人用绳子从城头缒下来,还有的人花重金贿赂守城的士兵,偷偷打开小门放出去。
每一天,都有几十个百姓从城里逃出来,跑到凉州军的营地。他们被安置在粥场旁边的帐篷里,每人领到一床薄被、一碗热粥,有生病的有卫生员看,有伤的有医士治。没有人盘问他们的身份,没有人逼他们做任何事。古时月的命令很简单:“来的都是百姓,不是敌人。给他们吃的,给他们住的,等仗打完了送他们回家。”
曹真在城墙上看到这一切,脸色铁青。
“他们在收买人心。”他对身边的副将说,“古时月这个贼子,用粮食收买百姓,用医药收买军心。”
副将没有说话。他也在看城外的粥场,也在看那些穿白衣服的医士。他心里在想一件事——如果凉州军真的打进来了,他的家人会不会也被这样对待?
曹真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,冷冷地说:“别想了。古时月的仁慈是对百姓的,不是对敌人的。你们是魏国的将士,不是百姓。”
副将低下头,应了一声。
但这句话,连曹真自己都不太信。
围城的第五天,城外粥场的规模又扩大了。成英公从后方调来更多的粮食和帐篷,粥锅增加到了三十口,每天消耗的粮食超过一百石。流民的数量也增加到了上千人,帐篷连成了片,远远望去像一个小镇。
医疗队也增加了人手。沐朝歌从长安又派了十五名卫生员过来,带队的是传习所的副教习姜蓼——她是沐朝歌最早的学徒之一,如今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医者。她到营地后,第一件事不是进帐篷看病,而是带着人在营地周围挖排水沟、撒石灰粉,防止疫病滋生。
“围城最怕的不是饿死人,是疫病。”姜蓼对成英公说,“这么多人挤在一起,水源不干净,排泄物乱倒,一场痢疾就能死一半。沐先生让我来,就是要防这个。”
成英公点了点头,让人全力配合。
姜蓼在营地四周挖了三个简易厕所,男女分开,每天撒石灰粉。她还让人在营地入口处放了一桶石灰水,每个人进营地前必须洗手。这些事在凉州已经做了二十年,百姓习惯了,但流民不习惯。有人嫌麻烦,有人觉得多此一举。姜蓼不跟他们讲道理,只是让士兵严格执行——不洗手的不准进营地。
“规矩就是规矩。”她说,“怕麻烦就别来。”
流民们渐渐习惯了。他们发现,洗手的人确实比不洗手的人少生病,撒石灰的地方确实没有苍蝇。于是没有人再抱怨了。
城墙上,魏军的士兵每天都在看。
他们看着城外那些流民从恐惧变得安心,从瘦弱变得有了一点血色。他们看着那些穿白衣服的医士忙忙碌碌,看着那些士兵和百姓说话时脸上带着笑。他们看着城外每天晚上点起的篝火,看着火光中那些人的影子。
然后他们低头看看自己——手里的粥碗越来越稀,身边的战友越来越少,将军的脸色越来越差。
没有人说话,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:这座城,守不住了。
不是因为城墙不够高,不是因为武器不够多,而是因为城外的那些东西,城里一样都没有。城外有粮食,城里没有;城外有医生,城里没有;城外有希望,城里也没有。
一个晚上,一个年轻的魏军士兵趁换岗的间隙,偷偷从城墙上缒下去,跑到了凉州军的营地。他手里举着一块白布,跪在营地门口,哭着说:“我要投降,我要吃饭,我要看病。”
哨兵没有为难他,领他去见了值班的军官。军官问了他的姓名、部队、军衔,然后让人给他盛了一碗粥,又安排卫生员给他看身上的旧伤。
他喝完粥,包扎完伤口,躺在一张草席上,看着头顶的星空,哭了很久。
第二天一早,消息传到了曹真耳朵里。
曹真沉默了很久,然后对身边的亲兵说:“从今天起,每顿饭多加一勺米。”
亲兵愣了一下:“将军,粮仓里的粮食……”
“我说加就加。”
亲兵不敢再问,转身去传令。但所有人都知道,多加一勺米,撑不了几天。粮仓里的粮食,最多还能撑半个月。
城外,粥场的炊烟又升起来了。白茫茫的,像一条丝带,飘向灰蒙蒙的天空。粥香顺着风飘进城里,飘过城墙,飘过街道,飘进每一个饿着肚子的百姓和士兵的鼻子里。
有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咽了咽口水,然后低下头,继续做自己的事。
但那个味道,一直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