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正在成都住了七天,每天都被刘备拉着谈凉州的事。刘备问得很细,从田亩细则到编户流程,从策试科目到传习所学制,事无巨细,一一过问。法正一一作答,不厌其烦。他知道刘备不是在试探他,是真的想学。一个六十多岁的人还能有这份求知的心,不容易。
但张飞一直没有来。
法正留意到了。他住在客栈的这些天,关羽来过两次,黄忠来过一次,刘巴和许靖更是隔三差五就来串门。唯独张飞,一次都没有出现。法正没有声张,但他心里清楚——张飞对他有看法。不是私怨,是立场问题。张飞是刘备的结义兄弟,一辈子跟着刘备东征西讨,对任何可能威胁到刘备地位的人都心存戒备。古时月在凉州的崛起太迅猛了,迅猛到让张飞觉得不安。
临走的前一天,法正做了一个决定。他没有告诉任何人,自己骑马出了城,直奔张飞的营房。
张飞的营房设在成都北郊,是一处独立的军营,驻扎着他麾下最精锐的五千人马。营门哨兵拦住法正,通报之后才放行。法正走进营房时,张飞正在校场上训练士兵。他赤着上身,露出一身腱子肉,手里提着一杆丈八蛇矛,正在给士兵们演示刺杀的技巧。汗水在他黝黑的皮肤上闪着光,动作迅猛而精准,每一刺都带着风声。
“将军,法正求见。”亲兵上前禀报。
张飞收矛,转过身,看了法正一眼。那一眼里有审视,有戒备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。他擦了擦汗,穿上外袍,大步流星地走到法正面前。
“法孝直。”张飞的声音粗犷而直接,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学生明日便要回凉州了,临行前想来看看将军。”法正抱拳行礼。
张飞哼了一声:“看我?我有什么好看的?”他挥了挥手,示意亲兵们退下,然后领着法正往营房走去。两人穿过校场,走进张飞的住处。住处很简陋,一张木板床,一张书案,两把椅子,墙上挂着一幅舆图,角落里堆着几坛酒。
“坐。”张飞自己先坐下,拎起一坛酒拍开泥封,倒了两碗。法正端起酒碗喝了一口,酒很烈,辣得他皱了皱眉。
张飞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你们凉州人喝酒不行。”
法正放下酒碗,苦笑:“学生不是凉州人,学生是益州人。”
张飞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:“对,你是益州人。法孝直,益州人,跑到凉州去做官。你倒是说说,凉州有什么好的?”
法正放下酒碗,看着张飞。他知道,张飞这句话不是随便问问,是真心想知道答案。
“将军想问的,不是凉州有什么好的。”法正的声音很平静,“将军想问的是,古安黎这个人,到底值不值得信任。”
张飞的笑容收了起来。他盯着法正看了好一会儿,端起酒碗一饮而尽。
“行,你是个明白人。”张飞放下酒碗,“那我就直说了。我大哥要跟凉州结盟,我没有意见。但我不放心。古时月这个人,我打听过——他从陇西一个庄子起家,三十年做到现在这个地步,手里握着雍凉两州,兵强马壮,谋士如云。他要是哪天翻脸不认人,我大哥怎么办?益州怎么办?”
法正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端起酒碗,慢慢喝了一口,然后放下。
“将军担心的是实力对比。”法正说,“凉州比益州强,将军怕凉州将来吞并益州。这个问题,学生理解。”
“你理解就好。”张飞哼了一声。
“但将军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?”法正看着张飞,“凉州比益州强,为什么古安黎没有趁势南下打益州?”
张飞愣了一下。
“因为打不下来?”他试探着说。
法正摇了摇头:“不是打不下来。凉州军能打败曹真,能拿下雍凉,要打益州,不是不能打。但古安黎从来没有这个念头。为什么?因为他要的不是地盘,是制度。”
张飞的眉头皱了起来:“制度?”
“对。制度。”法正的声音不大,但很坚定,“将军可能不信,但学生在凉州待了十年,亲眼看到的。古安黎每天批的公文,三分之二是田亩、编户、策试、医政这些事,只有三分之一是军务。他把八成的心思花在怎么让百姓吃饱饭、不生病、有书读上。这样的人,不会为了地盘去打盟友。”
张飞沉默了片刻,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。
“你说的这些,我不太懂。”他放下酒碗,“我只知道,我大哥打了一辈子仗,好不容易有了益州这个立足之地,不能让别人抢了去。”
“没有人要抢。”法正说,“将军如果不信,学生问将军一个问题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凉州军的每个步兵中队,都配一名卫生员。打完仗,十个伤员能活九个。将军在军中这么多年,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”
张飞的手顿住了。
法正没有催他,只是静静地坐着。营房里很安静,只有远处校场上偶尔传来的口令声。张飞的目光落在案上那碗酒上,一动不动,像是被定住了。
“将军。”法正的声音很轻,“将军可以问问蜀中的伤兵,十个能活几个?学生不是来跟将军争论凉州好还是益州好的。学生只是想让将军知道,古安黎在凉州做的事,不是在为自己谋利,是在为天下人探路。这条路走通了,益州也能跟着走;走不通,益州也没什么损失。将军何必在这个时候把盟友推出去?”
张飞抬起头,看着法正。他的眼神变了,不再有敌意,多了一些别的东西——不是信任,是好奇。他想知道,到底是什么样的制度,能让法正这样一个聪明人死心塌地地跟着古时月。
“十个伤兵能活九个?”张飞问。
“学生亲眼所见。”法正回答,“飞字营去年打了一场仗,伤亡三百多人,只有不到四十人没救回来。不是因为伤得不重,是因为卫生员处理得及时、处置得规范。沐朝歌编写的《急救手册》,每个卫生员人手一册,倒背如流。该用什么药、该扎哪里、该包扎多久,写得清清楚楚,照着做就行。”
张飞沉默了很久。他想起自己带兵这些年,见过的伤兵不计其数。有的明明伤得不重,因为没有及时处理,伤口化脓死了;有的被抬下战场后没人管,活活疼死;有的被军医胡乱治了一番,治成了残废。他知道这不是军医的错,是根本就没有军医。蜀汉的军队里,所谓的“医匠”就是几个懂点草药的老人,连正经的医术都没学过,更别说什么《急救手册》了。
“我大哥知道这些吗?”张飞问。
“学生已经跟陛下说过了。”法正回答,“陛下说,益州暂时做不到。”
张飞哼了一声:“暂时做不到,以后呢?永远做不到?”
法正没有说话。
张飞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法正。窗外是他的军营,士兵们正在操练,刀枪碰撞的声音、口令声、脚步声混在一起,嘈杂而有序。他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转过身。
“法孝直。”张飞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,“我承认,凉州有些东西,比我们强。但我还是那句话——我不放心。”
“将军不放心什么?”
“不放心古时月的野心。”张飞走回座位坐下,拿起酒碗,却没有喝,“他现在不打益州,是因为时机不到。等他平了中原,统一了北方,他还会放着益州不管吗?到那时候,我大哥怎么办?”
法正沉默了片刻。
“将军,学生问您一个问题。”法正说,“刘备陛下今年六十一了。古安黎今年不到四十。就算古安黎有野心,他也不会在刘备陛下活着的时候动手。至于以后的事,以后再说。”
张飞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法孝直,你这个人,说话不拐弯,我喜欢。”他端起酒碗,一饮而尽,“行,我不问了。你回去告诉古安黎,我张飞认可这个盟友。不是为了他,是为了我大哥。”
法正站起身,抱拳行礼:“学生替主公谢将军。”
张飞摆了摆手:“不用谢。你明天走,今晚留下来吃顿饭,我让人杀只鸡。”
法正笑着摇了摇头:“将军好意,学生心领了。学生还要回去收拾行装,明日一早就要出发。等下次来成都,一定陪将军喝个痛快。”
张飞也不勉强,送他到营门口。法正翻身上马,抱拳道别。张飞站在营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,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去。
当天晚上,刘备在丞相府设宴为法正饯行。菜肴丰盛,气氛融洽。法正坐在客位,旁边是关羽,对面是张飞。关羽话不多,但每说一句都在点子上;张飞话多,但今天格外克制,没有喝酒,只喝茶。
酒过三巡,刘备举起酒盏。
“孝直,这一杯,朕敬你。”刘备的声音不大,但很郑重,“你在凉州这些年,辛苦了。”
法正连忙站起身:“臣不敢当。”
“当得起。”刘备看着他,“朕知道,你在凉州做的事,比在益州做的事多得多。朕不怪你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。你选了古安黎,朕不后悔认识你。”
法正的眼眶有些发热。他端起酒盏,一饮而尽。
“陛下。”他放下酒盏,“臣有一句话,想对陛下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凉州和益州,路不同,但目标是一样的——让百姓过上好日子。只要目标一致,路不同也没关系。”
刘备沉默了片刻,缓缓点了点头。
“你说得对。路不同,没关系。”
宴会结束后,法正回到客栈,将那卷《蜀凉盟约》又看了一遍。盟约写在黄绢上,字迹工整,条理清晰,共十二条。每一条都是他和刘巴逐字逐句敲定的,涵盖了军事合作、情报共享、边境互市、人员往来等各个方面。他看完之后,将黄绢卷好,小心地收入行囊中。
第二天一早,法正带着随从离开了成都。走到城门口时,他勒住马,回头看了一眼。晨光中的成都城笼罩在一层薄雾里,城墙、城楼、街市都朦朦胧胧的,像是隔着一层纱。
他看了片刻,转过头,催马前行。出了城,上了官道,法正的心情渐渐轻松起来。盟约签了,张飞也认可了,他的任务完成了。剩下的,就看古时月在洛阳怎么打了。他相信古时月能赢。不是因为迷信,是因为他亲眼看过凉州军的实力。那种实力,不是靠人多,是靠制度。
走了两天,法正抵达郿县。古时月正在行营中批阅公文,见法正进来,放下笔。
“签了?”
法正从行囊中取出黄绢,双手递上:“签了。十二条,每一条都是按主公的意思定的。”
古时月接过黄绢,展开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他看得很快,但很仔细,每一个字都没有放过。看完之后,他点了点头,将黄绢放在案上。
“辛苦了。”古时月看着法正,“刘备那边,还有什么说的?”
法正坐下,喝了一口茶,把在成都的经过简要汇报了一遍。说到张飞时,他顿了一下,把两人在军营中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古时月。
古时月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张飞这个人,粗中有细。”古时月说,“他不是不信任我们,是不放心刘备。这份心,难得。”
法正点了点头:“学生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古时月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,看着洛阳的方向。舆图上标注着魏军的兵力部署,密密麻麻的小旗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即将到来的大战。
“刘备答应什么时候出兵?”古时月问。
“下个月初九称帝大典之后。”法正回答,“陛下亲率大军出汉中,牵制魏国南线。”
古时月点了点头。他转过身,看着法正。
“孝直,你这次回成都,有没有想过留下来?”
法正愣了一下,随即摇了摇头: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法正沉默了片刻,缓缓开口:“因为学生在凉州找到了该做的事。益州是学生的故土,但故土不一定是归宿。归宿是能让你做事的地方,是能让你觉得这辈子没白活的地方。对臣来说,凉州就是那个地方。”
古时月看着他,良久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行。那就好好干。”
法正抱拳行礼,转身走出了行营。营外的阳光很亮,他眯了眯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青草的味道,是春天的气息。冬天已经过去了,万物正在复苏。远处,凉州军的营地里传来操练的口令声,整齐而有力。
法正听着那些声音,嘴角微微上扬。他加快脚步,朝自己的营帐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