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正离开成都的第三天,关羽从江陵赶到了成都。
他是接到刘备的急召连夜出发的。从江陵到成都,水路八百里,他换了三次船,日夜兼程,只用了四天就到了。随行的只有几个亲兵,连副将都没有带,可见事情的紧急。
关羽到的时候是傍晚。他没有先去驿馆歇息,而是直接去了丞相府。刘备正在和刘巴、许靖商议称帝大典的细节,听说关羽来了,连忙让人请进来。
关羽进门时,一身风尘,丹凤眼中却闪着锐利的光。他抱拳行礼,声音洪亮:“陛下,臣在江陵听说了凉州东征的消息,连夜赶来。臣有一言,不吐不快。”
刘备放下手中的文书,看着他:“云长请说。”
关羽走到舆图前,手指重重地点在襄阳的位置上。
“曹真败了,魏国西线崩溃,凉州军已经打到了扶风。曹丕现在焦头烂额,既要守洛阳,又要防凉州,根本顾不了南边。”关羽转过身,目光灼灼地看着刘备,“这是北伐的最佳时机。臣愿率荆州之师,北上襄樊,收复中原。”
殿中安静了片刻。
刘巴放下茶盏,缓缓开口:“关将军,襄樊有重兵把守,徐晃、满宠都不是等闲之辈。现在出兵,胜算几何?”
关羽看了他一眼,语气中带着一丝傲然:“徐晃?臣与他交过手,不过如此。满宠?文官领兵,不足为惧。臣在荆州经营多年,对襄樊的地形了如指掌。给臣三万精兵,半年之内,臣必克襄樊。”
“三万。”许靖捋了捋胡须,“荆州现有多少兵马?”
关羽顿了一下:“荆州现有兵马四万余。但其中有一万要守江陵、公安等要地,能调动的,最多三万。”
“三万打襄樊,兵力够吗?”许靖追问。
“兵不在多,在精。”关羽的声音中透着不容置疑的自信,“臣的荆州兵,训练有素,士气高昂。何况凉州在北线牵制了魏国的主力,曹丕根本没有多余的兵力支援襄樊。此时不打,更待何时?”
刘备一直没有说话。他坐在主位上,看着关羽,又看了看舆图,沉默了很久。
“云长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你说得对,现在确实是北伐的好时机。但朕有一个顾虑。”
“陛下请说。”
“凉州军东征,目标是洛阳。如果我们北伐襄樊,曹丕必然两线作战。但战后呢?”刘备的目光落在舆图上,“等凉州拿下了洛阳,我们拿下了襄樊,两家在河南碰上了,怎么办?”
这个问题,所有人都想到了,只是没有人敢说。刘备说了出来。
关羽沉默了片刻。
“陛下,臣以为,这个问题不是现在该考虑的。”他的声音沉稳下来,“现在最大的敌人是曹丕,不是古时月。曹丕不死,天下不宁。至于以后的事,以后再说。”
刘巴点了点头:“关将军说得对。现在谈战后,为时过早。当务之急是抓住战机,趁魏国西线崩溃、兵力空虚,扩大战果。”
许靖也附和道:“臣同意出兵。但有一条——不能打襄阳。”
“为什么?”关羽皱眉。
“因为襄阳是魏国在荆州的要害,丢了襄阳,曹丕必然倾全力来夺。”许靖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,“我们的目标是牵制魏军,不是把曹丕的怒火引到自己身上。打襄阳,太刺激了;打樊城,刚刚好。”
樊城在汉水北岸,与襄阳隔江相望。拿下樊城,就能切断襄阳和洛阳的联系,但又不至于让曹丕觉得丢了命根子。这是一个分寸问题。
关羽想了想,缓缓点头:“樊城可以打。但臣要提醒诸位,樊城虽不如襄阳重要,但也不容易打。徐晃的兵就驻扎在樊城,满宠在襄阳坐镇。两家互为犄角,打一家,另一家必然来救。”
“所以不能只打樊城。”刘备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,“要打,就同时打襄阳和樊城。让魏军顾此失彼。”
“同时打?”关羽的眼睛亮了起来,“陛下的意思是,两路出兵?”
“对。”刘备的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一条线,“你率荆州兵从南边打襄阳,朕率益州兵从西边打上庸,两路并进,把魏国在荆州的兵力全部牵制住。等古安黎拿下了洛阳,我们再回头收拾襄樊。”
殿中安静了片刻,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。刘巴、许靖、糜竺都在低声交谈,斟酌着刘备这个方案的可行性。
关羽第一个表态:“臣同意。”
“臣也同意。”刘巴说,“但有一条——粮草。益州到上庸,路途遥远,粮草供应是个大问题。必须在出兵前把粮道规划好。”
“这件事,让糜竺去办。”刘备看向糜竺,“子仲,你负责粮草调度,有没有问题?”
糜竺站起身:“臣尽力。”
“不是尽力,是一定。”刘备的语气很严肃,“粮草是打仗的根本,粮道断了,仗就没法打。朕把这件事交给你,你要像凉州的法正一样,把每一粒米都算清楚。”
糜竺抱拳:“臣明白。”
关羽站了许久,在舆图前又看了一会儿,忽然转身对刘备说:“陛下,臣还有一个请求。”
“说。”
“臣想带赵云一起出征。”
刘备愣了一下。赵云现在是凉州军的将领,虽然名义上还是刘备的旧部,但早已归了凉州。关羽想带他出征,意味着要跟古时月借人。
“云长,赵云现在是凉州的人。”刘备说,“朕做不了他的主。”
“臣知道。”关羽说,“但臣跟赵云有旧,臣可以自己去跟古安黎说。借几个月,打完仗就还。”
刘备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:“你去说。古安黎答不答应,是他的事。”
关羽没有再说什么,抱拳行礼,转身离开了偏殿。
他走出丞相府时,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。成都的街道上灯火通明,夜市刚刚开始,卖小吃、卖布匹、卖杂货的摊贩在街边一字排开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关羽骑在马上,看着这片热闹的街市,心中却想着千里之外的战场。
他想起当年在许都,曹操请他吃饭,席间对他说:“云长,天下英雄,唯使君与操耳。”那时候他还年轻,以为天下唾手可得。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,天下还是那个天下,但他已经老了。
关羽摇了摇头,催马前行。
第二天一早,关羽没有急着回江陵,而是先去了一趟驿馆,找法正。
法正正在房间里整理写给古时月的信,见关羽来了,连忙起身迎接。
“关将军,怎么来了?”
“孝直。”关羽没有客套,开门见山,“我有一事相求。”
“将军请说。”
“我想借赵云一用。”
法正愣了一下:“借赵云?”
“对。”关羽在椅子上坐下,“我要北伐襄樊,需要一个能打的先锋。赵云跟我有旧,他的本事我知道。我想让他带一队骑兵,给我打头阵。”
法正沉默了片刻:“将军,赵云现在是凉州的将领,臣做不了主。这件事,得主公点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关羽说,“所以我请你帮我给古安黎带个话。就说关云长欠他一个人情,以后还。”
法正苦笑了一下:“将军的人情,主公当然想要。但这件事,臣不敢打包票。臣只能把话带到,主公答不答应,臣说了不算。”
关羽点了点头:“够了。你把话带到就行。”
说完,他站起身,抱拳告辞。走到门口时,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法正一眼。
“孝直。”他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,“你在凉州,过得还好吗?”
法正怔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挺好的。将军放心。”
关羽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说什么,推门出去了。
法正站在窗前,看着关羽的背影消失在驿馆的门口。晨光中,关羽的身形依然高大,但法正注意到,他的脚步已经没有年轻时那么轻快了。
他回到案前,重新拿起笔,在给古时月的信中加了一段:“关羽欲借赵云北伐襄樊,请主公定夺。臣以为,此事可行。借赵云一人,换关羽一诺,值。”
写完之后,他将信纸折好,装入信封,叫来随从,让他立即送出。
然后他收拾了一下,也出了门。他要去找一个人——张松。
张松是他在益州最重要的内线。上次来成都时,两人见过一面,谈了很多。这一次,他要再跟张松谈谈,确认益州士族对刘备称帝的态度。
成都的早晨很热闹,街上的行人比凉州多,说话的声音也比凉州大。法正走在人群中,听着熟悉的蜀地方言,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受。
他在凉州生活了十年,已经习惯了凉州的安静和秩序。回到成都,他觉得这里太吵了,太乱了,太多人了。但与此同时,他又觉得这里有一种凉州没有的东西——一种热气腾腾的生活感,一种不管不顾的活力。
说不上哪个更好。
法正摇了摇头,不再想这些,加快脚步,消失在了人群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