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真撤出五丈原的第三天,收到了夏侯尚从郿县发来的最后一封军报。
军报是用箭射出来的,信纸上沾着血迹,字迹潦草得几乎无法辨认。夏侯尚在信中说,郿县城中的粮草已经见底,士兵们一天只能吃一顿稀粥,战马已经杀了大半。他决定在当天夜里率部突围,向洛阳方向撤退,生死未卜。
曹真看完信,沉默了很久。
他没有办法救夏侯尚。他自己的军队也在撤退途中,粮草不济,士气低落,如果停下来等夏侯尚,很可能被凉州军的骑兵追上,两支部队一起覆灭。他只能继续向东撤,把夏侯尚留在后面,听天由命。
“将军。”副将走进帐中,“部队已经准备好了,可以出发了。”
曹真点了点头,将信折好塞进袖中,起身走出帐外。
二月初的天气依然寒冷,但积雪已经开始融化。道路泥泞不堪,车轮陷进泥里,士兵们推着车,浑身是泥,精疲力竭。曹真骑在马上,看着这支疲惫的军队,心中充满了苦涩。
三个月前,他从洛阳出发时,带着两万精兵,意气风发。如今,这两万人只剩下一万出头,粮草将尽,士气低迷,连像样的仗都没打一场,就被凉州军赶回了洛阳。
他输在哪里?
曹真想了很久,想不出答案。他的兵力不比凉州军少,他的装备不比凉州军差,他的将领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将。可他就是输了。输得莫名其妙,输得心服口服。
不,不是莫名其妙。曹真知道原因,只是不愿意承认——凉州军的制度比魏国好。他们的士兵不是被抓来的壮丁,是自愿参军的百姓;他们的将领不是靠出身爬上来的,是凭本事打出来的;他们的粮道不是靠临时征调的民夫,是靠一整套完善的驿站系统在支撑。
这些东西,魏国一样都没有。
曹丕登基以来,做的事只有一件——巩固自己的权力。他把所有可能威胁到他的人都清洗了一遍,然后用自己的人填上去。至于军队、粮草、百姓,他不在乎。他觉得有了权力就有一切。
他错了。
曹真摇了摇头,甩掉脑子里的杂念,催马前行。
部队走了七天,终于抵达洛阳。
洛阳城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雄伟,城墙高耸,城门厚重,城头飘扬着魏国的旗帜。曹真看着这座城,心中却没有一丝安全感。他知道,凉州军不会止步于雍凉。他们迟早会打到洛阳城下。
进城后,曹真没有去行宫见曹丕,而是直接回了自己的府邸。他让人烧了热水,洗了个澡,换了一身干净衣裳,然后坐在书房里,开始写求援信。
第一封信写给曹丕。
他在信中详细汇报了雍凉之战的经过,从郭淮叛变到郿县失守,从五丈原对峙到被迫撤退。他没有隐瞒自己的失误,也没有夸大凉州军的实力,只是实事求是地陈述了事实。信的末尾,他写道:“凉州军非昔比,其后勤之完善、军纪之严明、士气之高亢,皆非魏军所能及。臣非怯战,实无能为也。恳请陛下速派援军,否则洛阳危矣。”
写完之后,他看了一遍,又加了一句:“若援军不至,臣愿死守洛阳,以报陛下。”
第二封信写给在邺城的司马懿。
他和司马懿的关系不算亲密,但也不算疏远。两人同在曹操帐下共事多年,彼此了解。司马懿虽然为人阴沉,但能力是公认的。曹真觉得,在这种时候,司马懿的判断比曹丕的决策更值得信赖。
他在信中写道:“仲达,雍凉之战,我输了。输得心服口服。凉州军的强大不在于兵力,而在于制度。他们的粮道永不断绝,他们的士兵永不溃散,他们的将领永不猜忌。这些东西,魏国一样都没有。你若不信,可以自己去查。”
写完之后,他沉默了很久,又加了一句:“我知道你不喜欢我,我也不喜欢你。但现在是魏国生死存亡的时候,请你放下成见,帮曹丕一把。”
第三封信写给在许昌的陈群。
陈群是魏国的重臣,主管政务。曹真在信中请求他尽快调拨粮草和兵员,补充西线的损失。他写道:“西线若溃,洛阳不保。洛阳不保,天下震动。请长文先生务必重视。”
三封信写完,曹真叫来亲兵,让他们立即送出。
亲兵走后,曹真一个人坐在书房里,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舆图。舆图上标注着魏国、凉州、蜀汉、东吴的疆域和兵力部署。凉州的部分,他标注得最详细,因为那是他亲手收集的情报。
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伸手将舆图取下来,卷好,塞进柜子里。
眼不见为净。
接下来的几天,曹真闭门不出。
他推掉了所有的应酬,不见客,不议事,每天只是读书、写字、发呆。府中的仆从都不敢靠近他,因为他的脸色太差了,差到让人害怕。
曹丕派人来慰问过两次,都被曹真挡在了门外。他不是不想见曹丕,是不想看到曹丕那张假装关心的脸。曹丕这个人,心里只有自己的权力,根本没有魏国的安危。他派曹真去打仗,不是因为他相信曹真,是因为他想把曹真支开,免得在朝中碍眼。
现在曹真输了,曹丕正好借机削他的兵权。什么援军、什么粮草,都是空的。曹丕巴不得曹真死在战场上,一了百了。
曹真想到这里,苦笑了一下。
他忽然有些羡慕郭淮。
郭淮选择了投奔凉州,如今在古时月帐下做将军,与张绣、吕布平起平坐。古时月不猜忌他,不夺他的兵权,不派监军盯着他。他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,就能得到尊重和信任。
这种待遇,曹真在魏国从来没有享受过。
他在曹操手下的时候,曹操对他还算信任,但那种信任是有条件的——你不能犯错,不能有自己的想法,不能威胁到曹操的地位。曹丕登基后,连这种有条件的信任都没有了。曹丕只信任曹氏宗亲,而曹真是曹氏宗亲中最不受信任的一个——因为他不是曹丕的亲信,他是曹操的旧将。
曹真摇了摇头,不再想这些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二月的洛阳还有些冷,冷风灌进来,吹得他打了个寒颤。他看着窗外的街道,街上行人稀少,店铺大多关着门,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种沉闷的气氛中。
战争的消息已经传到了洛阳。百姓们知道西线败了,知道凉州军正在向洛阳逼近,知道曹丕的朝廷根本挡不住他们。他们不敢公开议论,但私下里的议论比公开的更可怕。
曹真关上窗户,回到书案前。
他拿起笔,想写点什么,但笔尖悬在纸上,半天没有落下去。他发现自己无话可说。不是没有话说,是说了也没有用。曹丕不会听,司马懿不会信,陈群不会管。
他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书房里很安静,只有火盆里木炭偶尔发出的噼啪声。曹真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,像是睡着了,又像是在想什么。
门外传来敲门声。
“将军,陛下的使者又来了。”是亲兵的声音。
曹真睁开眼睛,眼中闪过一丝疲惫。
“让他进来吧。”
门开了,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人走了进来,手里拿着一卷黄绢。他走到曹真面前,展开黄绢,念道:“陛下口谕:曹将军守卫西线有功,着即回京述职,西线防务暂由夏侯尚代理。”
曹真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述职。说白了就是夺兵权。夏侯尚是他的副将,能力平庸,根本守不住西线。曹丕让他代理防务,不是因为他能守住,而是因为他听话。
“臣领旨。”曹真站起身,跪地接旨。
使者走后,曹真坐在书案前,看着案上那卷黄绢,一动不动。
亲兵走进来,小心翼翼地问:“将军,我们什么时候动身?”
“明天。”曹真说。
当天晚上,曹真收拾了行李,把所有的兵符和文书都整理好,准备第二天一早移交。他忙到半夜才睡下,梦里全是战场上的画面——士兵在泥泞中挣扎,战马在血泊中倒下,旗帜在硝烟中燃烧。
他惊醒时,天已经亮了。
窗外,洛阳城的晨钟正在敲响,钟声悠远而沉重,像是在为这座城市唱一曲挽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