凉州军东出的消息传到成都时,刘备正在丞相府西厅翻阅公文。
来送信的是法正派出的信使,日夜兼程,从长安到成都只用了五天。信使满脸风尘,嘴唇干裂,一进府门就跪在地上,双手将信函举过头顶。刘备接过信函,展开一看,脸色骤变。
“备马,去王宫。”刘备站起身,“召集所有人,即刻议事。”
不到半个时辰,成都王宫的偏殿里坐满了人。关羽、张飞、黄忠三位虎将分坐左侧,刘巴、许靖、糜竺等文臣坐右侧。殿中气氛凝重,谁都没有说话,都在等刘备开口。
刘备坐在主位上,手里捏着那封信,目光扫过众人。
“凉州出兵了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古安黎亲率三万六千大军,以吕布、阎行为先锋,赵云、庞德各领一军,东出陈仓,直取扶风。”
殿中一片寂静。
关羽抚着长须,眉头微皱。他的丹凤眼半眯着,看不出是喜是忧。张飞坐在他旁边,粗犷的脸上写满了惊讶,嘴巴张了张,想说什么又忍住了。黄忠年纪最大,白发白须,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像,但眼中的光芒透出了他内心的震动。
“曹真已经败了。”刘备继续道,“五丈原一战,魏军折损近万,夏侯尚困守郿县,曹真退守洛阳。古安黎的大军已经控制了整个扶风郡。”
刘巴放下手中的茶杯,缓缓开口:“陛下,凉州军此举,名义上是‘尊汉讨逆’,实际上是在为自己扩张地盘。古时月这个人,野心不小。”
刘备看了他一眼,没有接话。
许靖接过话头:“不管他的野心是什么,他打的旗是尊汉。我们打的旗也是尊汉。在曹丕灭亡之前,凉州和我们是盟友,不是敌人。”
“盟友?”张飞终于忍不住了,粗声粗气地说,“他打他的,我们打我们的,算哪门子盟友?他占了雍凉,下一步是不是要来占益州?”
“翼德。”关羽开口了,声音低沉而沉稳,“古时月不是那种人。”
张飞看了大哥一眼,嘟囔了一句,没有再说。
关羽端起茶盏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,然后放下。他的动作很慢,慢到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。
“我在荆州的时候,跟凉州的人打过交道。”关羽的声音不大,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庞德、赵云,都跟凉州有关系。庞德跟我打过仗,赵云的为人我也清楚。他们选择跟着古时月,说明古时月不是乱世枭雄那种人。”
他顿了顿,加重了语气:“一个能让赵云死心塌地跟着的人,不会差。”
刘备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黄忠忽然开口:“陛下,臣有一事不明。”
“黄将军请说。”
“凉州军东出,曹魏西线告急。对我们来说,这是北伐的良机。臣想知道,陛下打算怎么做?”
这个问题,正是所有人都在想的。殿中的目光再次汇聚到刘备身上。
刘备站起身,走到墙上挂着的舆图前。舆图上标注着魏、蜀、吴、凉州四方的疆域和兵力部署。他的手指落在益州,缓缓向东移动,经过汉中、上庸,最终停在襄阳。
“古安黎在信中说,他希望我们出兵汉中,牵制魏国的兵力。”刘备转过身,看着众人,“他说的有道理。如果我们从汉中出兵,威胁关中侧翼,曹丕就必须分兵应对。这样凉州军的压力就会小很多。”
“那我们的压力呢?”刘巴问,“益州初定,百姓疲惫,粮草不济。现在出兵,能打到哪里?”
刘备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打不到襄阳,但可以打到上庸。”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,“上庸是魏国在荆州的桥头堡,拿下上庸,就能切断襄阳和洛阳的联系,为日后北伐打下基础。”
殿中又安静了。
关羽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,看着上庸的位置。他守荆州多年,对这一带的地形了如指掌。上庸城不大,但地势险要,易守难攻。魏国在那里驻有重兵,守将是徐晃的部将。
“上庸不好打。”关羽说,“但也不是不能打。给我两万人,三个月,我能拿下。”
“三个月太长了。”刘备摇了摇头,“古安黎等不了那么久。他说,希望我们一个月内出兵,拖住魏国的援军。”
“一个月?”张飞瞪大眼睛,“从成都到上庸,走路都要半个月。一个月怎么够?”
“所以不是从上庸打。”刘备的手指移到了舆图的另一个位置,“是从阆中出兵,沿汉水东下,直取西城。”
西城是汉水上游的一个小城,守军不多,但位置重要。拿下西城,就能威胁魏国在汉中的据点,迫使魏军分兵西顾。
刘巴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,看了很久。
“陛下。”他转过身,“臣以为,现在不是出兵的最好时机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陛下还没有称帝。”刘巴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人的心里,“曹丕篡汉,天下共愤。陛下是汉室宗亲,若此时称帝,必能收天下人心。等称帝之后,再以汉室正统的名义出兵北伐,名正言顺,士气高涨。”
刘备沉默了。
称帝的事,他已经考虑了很久。法正上次来成都时,就跟他谈过这个问题。法正说,凉州不反对刘备称帝,但希望刘备在称帝之后,仍与凉州保持同盟关系,共同讨伐曹丕。
刘备当时没有答应,也没有拒绝。他在等,等一个合适的时机。
现在,这个时机似乎到了。
“称帝的事,不能急。”许靖开口了,“称帝需要准备,需要选址、筑坛、选吉日,不是一天两天能办完的。但出兵的事,一天都不能等。”
刘备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这样。”他回到主位坐下,“云长,你回荆州,整顿兵马,随时准备出击。翼德,你留守成都,负责后方。汉升,你率一军进驻阆中,待命东进。”
三人起身领命。
“刘巴,你负责筹备称帝的事宜。许靖,你负责草拟诏书。”刘备的目光扫过众人,“我们要在两个月内,完成这两件事。”
众人齐声应诺。
散会后,刘备独自留在殿中。
他站在舆图前,看着凉州、益州、魏国的疆域,沉默了很久。凉州军已经打到了扶风,距离洛阳只有一步之遥。而他,还在成都城里,连称帝都还没有办完。
他忽然想起当年在新野的时候,古时月派使者来联络,说要“共扶汉室”。那时候他觉得,古时月是一个可以依靠的盟友。如今十多年过去了,凉州从一个偏安一隅的地方势力,变成了能够正面击败曹魏的强大政权。而他,虽然有了益州,却始终没能跨出那一步。
“陛下。”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。
刘备转过身,是刘巴。
“还有什么事?”
“臣有一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讲。”
刘巴走到他身边,看着舆图。
“古安黎这个人,臣仔细研究过。”刘巴的声音很低,“他从光和六年起兵,到现在快三十年了。三十年里,他没有称过王,没有称过帝,甚至没有称过公。他做的最多的事,是种地、修路、办学、编户。”
刘备点了点头。
“这样的人,要么是真的没有野心,要么是野心大到不在一时一地。”刘巴顿了顿,“臣觉得,他是后者。”
刘备看着他,没有接话。
“但不管他的野心有多大,现在他是我们的盟友。”刘巴继续说,“我们需要他牵制曹丕,他也需要我们牵制曹魏的南线。在曹丕灭亡之前,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。”
刘备沉默了一会儿,缓缓点头。
“你说得对。在曹丕灭亡之前,我们是盟友。”
他转过身,走出了偏殿。殿外的阳光很刺眼,他眯了眯眼睛,沿着长廊慢慢往前走。廊柱的影子投在他身上,一道一道的,像是某种看不见的枷锁。
远处,成都城的街市上传来嘈杂的人声。百姓们还不知道凉州军东出的消息,也不知道魏国西线已经崩溃。他们还在过着平常的日子,买菜、卖粮、吵架、聊天。
刘备看着那片嘈杂,忽然觉得有些羡慕。
羡慕那些不用操心天下大事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