凉州军进入扶风郡的第一天,遇到的不是魏军的抵抗,而是空荡荡的村庄。
先头部队的斥候回报:沿途的村庄十室九空,百姓跑了大半。剩下的不是老弱病残,就是实在跑不动的。粮食藏在地窖里,水井被石头填了,连鸡犬都听不到几声。
铁娃皱着眉头,看着前方一座空荡荡的村庄。村口的老槐树下挂着一块破布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——“兵过如洗”。
“这是写给谁看的?”铁娃问身边的斥候。
“写给过往的军队看的。”斥候回答,“这边的百姓被抢怕了。不管是官军还是土匪,路过都要抢。魏国的军队自己就抢,比土匪还狠。”
铁娃沉默了一会儿,催马进村。
村子里确实没什么人了。几间土房的门敞开着,里面乱七八糟,像是被翻过很多遍。铁娃在一户人家的院子里停下,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蹲在墙角,怀里抱着一个破包袱,浑身发抖。
“老伯。”铁娃翻身下马,蹲下身,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吓人,“别怕。我们不抢东西。”
老汉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恐惧。他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铁娃从腰间解下水囊,递给老汉:“喝口水。”
老汉看着水囊,又看着铁娃,犹豫了很久,终于伸出手接过去。他喝了两口,手还在抖。
“老伯,村里的人都去哪了?”
老汉的声音沙哑而颤抖:“跑了……都跑了……前日有魏军从这里过,说要打仗了,让大家都走……不走就要被抓去修工事……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走?”
“走不动了……”老汉抱着水囊,“七十三了,走不动了。死了就死了。”
铁娃站起身,看了看四周。村子里大概还有十几户人家,都是像老汉这样走不动的老人。他们蜷缩在各自的家里,等待着未知的命运。
铁娃让亲兵去营里取了一些干粮,分给村里的老人。老汉接过干粮时,眼泪流了下来。
“军爷,你们……你们是哪里的兵?”
“凉州的。”铁娃说,“我们不打百姓,不抢东西。你们放心。”
老汉将干粮紧紧抱在怀里,嘴唇哆嗦着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这样的场景,在凉州军进入扶风的前两天,几乎在每个村庄都在发生。百姓们从来没有见过不抢东西的军队,他们不敢相信,却又不得不信。因为凉州军确实没有抢。他们路过村庄时,甚至绕开田地走,生怕踩坏了庄稼。
消息传得很快。第三天,开始有百姓从山里回来了。
他们小心翼翼地靠近村庄,远远地看着那些穿着整齐铠甲的士兵在村外扎营,没有进村,没有抢粮,没有抓人。有几个胆大的年轻人试探着走近,被士兵微笑着打招呼,还给了一碗热粥。
于是更多的人回来了。
古时月下令,每到一个村庄,必须做三件事:第一,开仓放粮,把魏军搜刮走的粮食还给百姓——如果找不到原主,就分给最穷的人家;第二,随军卫生员进村巡诊,免费看病发药;第三,修缮被破坏的水井和道路,让百姓能正常生活。
这三件事,在凉州军的纪律条令里写得清清楚楚。每一个带兵的将领都知道,打仗不是目的,安民才是。
扶风郡东边有一个叫赵家坪的村子,规模不小,有近百户人家。凉州军到达之前,魏军刚刚从这里经过,抢走了几乎所有的粮食,还抓走了十几个青壮年去修工事。村里剩下的都是老人、女人和孩子,饿得面黄肌瘦。
卫生员王芳带着两个学徒进村时,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。她是传习所的第四届毕业生,跟着沐朝歌学了三年,去年才分到吕布的飞字营做随军医士。她见过伤员,见过死人,但从没见过这么多饿得皮包骨头的孩子。
“先熬粥。”王芳对学徒说,“用大锅,多放水,少放米。饿久了的人不能吃太稠的。”
学徒们连忙支锅生火。村里的孩子围了上来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里的热气。王芳看着那些孩子的眼神,鼻子一酸,转过身去擦了擦眼睛。
粥熬好了。王芳让孩子们排队,一个一个地盛。最小的孩子只有两三岁,抱在母亲怀里,眼睛半睁半闭,没什么精神。王芳走过去看了看,翻开孩子的眼皮,又摸了摸额头。
“发烧几天了?”她问母亲。
那个妇人哭着说:“三天了……家里没有药,什么都吃不下……”
王芳从药箱里取出一包草药,递给妇人:“回去用三碗水煎成一碗,给孩子喝下去。一天两次,喝两天就好了。”
妇人接过药,跪下来就要磕头。王芳连忙扶住她:“别跪。这是我们的本分。”
消息传开,越来越多的百姓主动来找凉州军。他们不再是害怕,而是带着期待。有的送来家中仅有的一点干粮,被凉州军婉拒;有的主动指路,告诉凉州军哪条路好走、哪里有魏军的埋伏;还有的年轻人直接要求参军,被收编后编入后勤队,负责搬运粮草。
吕布骑着马,走在队伍中间,看着沿途的百姓对凉州军的态度,沉默了很久。
“奉先。”高顺骑马跟在吕布身边,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吕布收回目光,“就是想起当年在下邳。”
高顺没有接话。
“当年我们过下邳,百姓跑得比兔子还快。不是怕曹操,是怕我们。”吕布的声音很低,“那时候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对。军队嘛,打仗抢粮,天经地义。但现在看着凉州军,我觉得我错了。”
高顺沉默了一会儿:“不是将军错了,是那时候天下都那样。”
“现在不那样了。”吕布抬起头,看着前方飘扬的旗帜,“至少凉州不那样。”
高顺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说。
大军继续东进。每到一个地方,古时月都会在当地的村庄停留半天,亲自去查看百姓的生活情况。他不带随从,不摆架子,像普通人一样走在田埂上,跟老农聊天,问今年的收成,问家里的困难。
有一个老农认出了他,颤抖着问:“您……您就是古安黎?”
古时月笑了:“老伯认识我?”
老农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他扑通一声跪下,古时月连忙扶住。
“别跪。有话站起来说。”
老农站起来,用袖子擦了擦眼泪:“我听说过凉州。我有个侄子,前年逃荒到了凉州,去年托人捎信回来,说在凉州分到了地,娶了媳妇,日子过得很好。他说凉州有个古安黎,是个好人。”
古时月沉默了一会儿,拍了拍老农的肩膀:“等仗打完了,你也可以去凉州看看。”
老农用力点头,眼泪又流了下来。
消息传到曹真耳朵里时,他正在洛阳调兵遣将。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——凉州军不抢粮?还给百姓看病?开仓放粮?
“这是假的。”曹真对身边的幕僚说,“古时月在收买人心。等他打完仗,照样抢。”
但幕僚们没有说话。因为他们知道,曹真说的不一定是真的。至少,魏国的军队做不到的事,凉州军做到了。
扶风郡的百姓开始主动为凉州军提供帮助。有人送来粮食,有人送来草料,有人主动带路,有人提供魏军的驻防情报。一个叫李二牛的猎户,带着凉州军绕过魏军的哨卡,走了一条只有当地人才知道的山路,让凉州军的一支偏师成功迂回到魏军侧翼。
古时月亲自接见了李二牛,赏了他十两银子。李二牛死活不肯收,说:“我不要钱。我就想让你们打赢。你们打赢了,我们才能过安生日子。”
古时月看着李二牛黝黑的脸,点了点头。
“你放心。我们会赢的。”
大军继续东进,沿途的村庄不再是空荡荡的。百姓们站在路旁,看着凉州军浩浩荡荡地经过,眼神里不再是恐惧,而是期待。
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站在路边,手里举着一面用破布做的小旗。旗上画着什么,歪歪扭扭的,看不清。
铁娃骑着马经过时,看了那孩子一眼,然后停下来,从马上跳下。
“小朋友,你手里拿的什么?”
孩子举起旗子:“凉州的旗!我爹说的,凉州的军队是好人!”
铁娃的眼睛湿润了。他从怀中取出一面凉州军的小令旗,递给那孩子。
“这个送你。”
孩子接过令旗,高兴得跳了起来。
铁娃翻身上马,继续前行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那孩子还站在路边,手里举着两面旗,笑得像过年一样。
大军东进的路上,这样的场景发生了无数次。凉州军没有用刀枪征服扶风郡的百姓,他们用的是粮食、药品、善意和尊重。这些东西,比任何武器都更有力量。
古时月在一天的军务会上对众将说:“我们打了十几年仗,今天才真正明白一件事——打仗不是为了杀人,是为了让百姓不再被欺负。扶风的百姓帮我们,不是因为怕我们,是因为他们相信我们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。”
他顿了顿,加重了语气:“这种信任,比十万大军还管用。”
众将沉默。没有人反驳,因为大家都知道,这是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