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军出征后的第三天，法正把自己的铺盖搬到了军谋府东厢的调度室。
调度室不大，只有两间屋子，外间是案台和舆图，里间有一张窄榻和几口装文书的大木箱。四壁挂着大大小小的表格——粮草库存表、驿站分布图、运输路线图、各营人马每日消耗统计。表格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数字和日期，用不同颜色的墨水分门别类，一目了然。
法正穿着一件旧棉袍，袖子卷到手肘，坐在案台前，手里拿着一支细笔，在一张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。他的面前摊着一摞厚厚的表单，是各营送来的军粮申报。每张表单上都有营将的签字和印章，注明人数、马匹数、预计消耗量、请求补给的时间和地点。
“第三营的申报不对。”法正抬起头，对身边的书吏说，“他们报了一千二百人，但上次补给时只有一千零五十人。多出来的一百五十人是新补的兵吗？”
书吏连忙翻查记录：“回先生，第三营三天前确实补了一百五十名新兵，是从长安守备军调拨的，手续已经办妥。”
“那就不对。”法正皱了皱眉，“新兵从长安出发到他们现在的驻地，要走四天。今天才是第三天，那一百五十人还没到。他们申报的补给却是按一千二百人算的，多算了三天的口粮。”
他拿起笔，在申报单上批了一行字：“按实有人数补给。新兵到达后另行申报。”
书吏接过申报单，佩服地看了一眼法正。
这样的事情，在调度室里每天都要发生几十次。法正对数字的敏感和对细节的把控，让所有经手的书吏都叹为观止。他不需要算盘，不需要筹码，所有数字都在脑子里，加减乘除随口就来。哪一营申报多了，哪一营少报了，哪一站的粮草快见底了，哪一条路的运输有延误，他一看便知。
成英公进门时，法正正在处理一份关于雍县驿站粮草库存的报告。雍县的库存比预期少了四百石，原因是上次运输途中遇到大雪，车队耽搁了三天，导致粮草没有按时送达。
“孝直。”成英公在案台对面坐下，“刚从雍县回来，顺道来看看你。”
法正抬起头，揉了揉眼睛：“先生辛苦了。雍县那边怎么样？”
“还好。”成英公接过书吏递来的热茶，喝了一口，“雪已经停了，道路正在抢通。我让雍县县令征了二百民夫，日夜不停地扫雪。再过两天，粮草就能运进去。”
法正点了点头，在报告上批注了几句，然后递给书吏。
“先生来得正好。”法正站起身，从墙上取下一张表格，“这是各驿站的粮草储备情况，先生看看。”
成英公接过表格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表格上标注了从长安到扶风前线每一个驿站的名称、距离、粮草库存、每日消耗、补给周期、运输状态。数据详实，逻辑严密，每一处都经得起推敲。
“孝直，你这是……”成英公放下表格，看着法正，“把每一粒米都算进去了。”
法正笑了笑：“粮食就那么多，不算仔细点，前线的将士就要饿肚子。饿肚子的仗，打不赢。”
成英公点了点头，又看了看墙上的其他表格。
“这些驿站，最远的是哪个？”
“扶风。”法正指着最东边的一个标记，“距离长安三百六十里，正常运输需要五天。但现在是冬天，道路不好走，至少要七天。所以扶风驿站的粮草必须提前十天从长安发出，否则就会断粮。”
“你能保证提前十天？”成英公问。
法正没有立刻回答，而是走到舆图前。
“先生请看。”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，“从长安到扶风，沿途有七个驿站。每个驿站我都设了驻守书吏，每天向我报告库存和消耗。我根据这些数据，推算每个驿站未来五天的粮草需求，然后提前安排运输。只要运输环节不出大问题，扶风就不会断粮。”
成英公看着舆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孝直，你的算术，比我的账本还准。”
法正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：“先生过奖了。学生不过是把先生教的那些东西用到了粮道上。”
“我可没教过你这些。”成英公也笑了，“你的这套东西，是从贾先生那里学的？”
“贾先生教的是权变。”法正摇了摇头，“学生这套东西，是从实践中学的。当年在益州，学生跟着刘璋的时候，就发现粮道是打仗的关键。后来到了凉州，跟着主公和贾先生，又学了不少。第三卷的时候，学生专门去踏勘了阴平道，跟庞德、阎行一起，把每一条路、每一个水源都走了一遍。从那时候起，学生就开始琢磨怎么把粮道算得更准。”
他顿了顿，继续道：“学生发现，粮道的问题不是粮不够，是算不准。粮食多了，浪费在路上；粮食少了，前线不够吃。为什么算不准？因为驿站之间没有联动，各算各的。上一站不知道下一站还有多少粮，下一站不知道上一站什么时候到。结果就是——有的驿站粮食堆成山，有的驿站饿得啃树皮。”
“所以你把它们联起来了。”成英公说。
“对。”法正回到案台前，拿起一支笔，“学生把每个驿站的库存、消耗、运输时间都列出来，做成表格。每天更新，每天对照。哪个驿站快断粮了，就提前调粮过去；哪个驿站粮食多了，就暂停运输，把运力用在更急的地方。”
成英公听完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孝直。”他开口，“你这一套，能不能用到民政上？”
法正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我的意思是。”成英公解释道，“各郡县的粮仓，也存在同样的问题。有的地方粮多得发霉，有的地方百姓吃不饱。如果能把各郡县的粮仓也联起来，像你调度军粮一样调度民粮，是不是就能让更多的人吃上饭？”
法正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“学生没想过。”他放下笔，“但先生说得对。这一套，不仅能用在军粮上，也能用在民粮上。等打完仗，学生跟先生一起琢磨琢磨。”
成英公点了点头，没有再多说什么。他站起身，走到墙边，又看了一遍那些表格，然后转身对法正说：“你忙吧。我去看贾先生。”
法正送他到门口，成英公摆摆手，让他回去忙。
走出调度室时，成英公回头看了一眼。法正已经重新坐回案台前，手里又拿起了笔，在一张新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。他的背影很瘦，棉袍上还有墨渍，头发也有些凌乱，但坐得笔直，脊背像一把尺。
成英公看了片刻，转身走了。
调度室里，法正继续处理着源源不断送来的军粮报告。
“陇县驿站报：库存八百石，日耗四十石，可维持二十天。请求补粮五百石。”法正念着一条刚送来的报告，拿起笔在纸上计算，“陇县到长安六百里，运粮车要走八天。现在补粮，到达时库存还剩十二天的量，加上新粮，够用二十三天。暂时不用补，等库存降到五百石再说。”
他批了一个“缓”字，将报告放在一边。
“郿县驿站报：库存三百石，日耗六十石，可维持五天。请求紧急补粮八百石。”法正的眉头皱了起来，“五天？上次报上来的时候还有六百石，怎么三天就吃掉了一半？”
他翻查郿县驿站的记录，发现三天前有一支五百人的增援部队经过郿县，在驿站驻扎了一夜，消耗了大量的粮草。但增援部队的调动计划没有提前通知调度室，所以法正没有预留这部分消耗。
“谁调动的部队？”法正问书吏。
书吏翻了翻记录：“是庞德将军。三天前从长安调了五百骑兵增援北路军，途经郿县。”
法正没有责怪庞德。战场上的情况瞬息万变，临时调动部队是常有的事。但这次暴露了一个问题——调度室和各路军的沟通还不够顺畅。
“给庞德将军传信。”法正说，“请他以后凡有部队调动，提前通知调度室。另外，给郿县驿站紧急调粮五百石，从周至驿站抽调。周至库存充足，可以匀一部分出来。”
书吏连忙记录下来。
法正处理完这一批报告，靠在椅背上，揉了揉太阳穴。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十二个时辰，中间只眯了半个时辰，眼睛干涩得厉害。
里间的窄榻上铺着一床薄被，他本可以去躺一会儿，但案台上还堆着厚厚一摞没看完的报告，他实在放心不下。
“先生，歇一会儿吧。”书吏看不下去了，“这些报告学生可以处理，不懂的地方再问先生。”
法正摇了摇头：“不行。粮道的事，差一点都不行。你们先把我批完的送出去，剩下的我一会儿看。”
书吏无奈，只好继续分拣报告。
法正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，重新拿起笔。
窗外，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调度室里的烛火亮了起来，在墙上投下他伏案疾书的影子。远处隐约传来大营的号角声，是晚饭的号令。
法正没有去吃饭。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块干饼，咬了一口，就着凉茶咽了下去。
然后继续批报告。
调度室的灯，一直亮到后半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