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诩答应去大学堂授课后,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。等他在约定的日子出现在学堂门口时,才发现讲堂里坐满了人——不仅大学堂的学子来了,连一些已经在各曹任职的年轻官吏也赶了回来,甚至还有几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,搬了凳子坐在最后排。
“老夫以为只是给几十个孩子讲讲。”贾诩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陪他前来的徐庶。
徐庶笑了笑:“先生的名声,在长安城谁不知道?这些孩子都是冲着您的‘亲历’来的。”
贾诩没再多说,迈步走进讲堂。
堂中顿时安静下来。所有的目光都落在这位老人身上——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袍,头发梳得整齐,面容清瘦,但精神矍铄。他的手中没有拿任何讲义,只拄着一根竹杖。
贾诩走到讲案前,放下竹杖,目光扫过满堂学子。
“今天这一课,不讲经书,不讲兵法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讲一讲老夫这辈子见过的事。你们听也好,记也罢,回去忘了也行。但有一条——老夫说的每一句话,都是亲眼所见、亲耳所闻。没有一句是书上抄来的。”
堂中更加安静了。学子们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体。
贾诩在讲案后坐下,沉默了片刻,像是在整理思绪。
“老夫第一次进洛阳,是光和三年。那时候老夫还年轻,从武威赶到洛阳去求官。洛阳城什么样?城墙高耸,街道宽阔,宫里宫外到处都是官员的马车。晚上灯火通明,酒楼茶肆里人声鼎沸。那时候的老夫,觉得天下的繁华都在这座城里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三十年后,老夫再进洛阳,看到的是一片废墟。”
堂中有学子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那是初平三年。董卓被吕布杀了,李傕、郭汜打进长安——不对,是先有李傕打长安,后有火烧洛阳。老夫记不太清了。”贾诩摆摆手,“总之,老夫亲眼看着董卓把洛阳城烧了。火烧了三天三夜,从皇宫一直烧到民宅。洛阳城里的人,有的被杀了,有的被抓走了,有的自己逃了。等火烧完,整座城像一口棺材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但正是这种平静,让听的人觉得后背发凉。
“老夫那时候就在董卓帐下。”贾诩看着堂中的学子,“你们有人可能知道,有人不知道——没关系,老夫自己说出来。老夫做过董卓的幕僚,做过李傕的谋士。那些人做的事,老夫虽然没有亲手去做,但老夫帮他们出过主意,帮他们分析过局势。说句难听的,洛阳城的废墟里,有老夫的一份。”
堂中鸦雀无声。有些学子的脸上露出了震惊的神色,有些低下了头,不知在想什么。
贾诩端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,继续道:“后来老夫想明白了一件事。那些人——董卓、李傕、郭汜——他们不是天生就想烧城、想杀人。他们是在权力的游戏里迷了路。他们以为占了洛阳就是天下,以为杀了皇帝就能当皇帝。他们错了。错得离谱。”
“先生觉得,他们错在哪里?”前排一个年轻的学子忍不住开口。
贾诩看着他:“你觉得呢?”
学子犹豫了一下:“错在不该杀人?”
贾诩摇了摇头:“天下打乱,哪有不杀人的?但不是杀人的问题,是为什么杀人的问题。董卓杀人是为了立威,李傕杀人是为了夺权。他们杀人的时候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我要赢。至于杀了人以后怎么办,天下变成什么样,百姓还活不活得下去,他们不在乎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声音低沉下来:“所以,他们的下场是什么?董卓被点了天灯,李傕被砍了头,郭汜被自己的部下杀了。一个比一个惨。”
堂中一片沉默。
“老夫后来到了凉州,到了主公帐下。”贾诩的语气变得轻松了一些,“说实话,刚开始老夫只是觉得安全——凉州离中原远,打不到这里来。后来老夫发现,主公做的事,和董卓、李傕不一样。他不杀人,他种地;他不抢粮,他屯田;他不抓壮丁,他编户。他在做一件老夫从没见过的、奇怪的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后排有一个学子问。
贾诩看着他,缓缓道:“他在建一个天下。不是抢一个天下,是建一个天下。”
学子们面面相觑,似懂非懂。
贾诩也不解释,继续说道:“老夫在大学堂这几年,经常想一个问题:同样是手里有兵、有粮、有地盘,为什么董卓和李傕只能活几年,而主公能把凉州做大到现在这个地步?”
他伸出三根手指:“老夫想明白了三条。第一,不杀人。人杀光了,谁给你种地?谁给你当兵?第二,讲规矩。没有规矩不成方圆,凉州的田亩策、编户制、策试法,都是规矩。第三,给百姓活路。百姓不是傻子,谁能让他们吃饱饭、不生病、有书读,他们就跟着谁走。”
他收回手指,看着堂中的学子:“这三条,你们记住。将来不管做什么官,走到哪里,都别忘了。”
堂中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,有学子拿出纸笔开始记录。
贾诩没有阻止,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。
“老夫再说说郭淮这个人。”他的声音忽然严肃起来,“你们可能听说过这个名字——雍州刺史,手里握着一万多兵马,是魏国西线的顶梁柱。”
学子们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。
“老夫跟郭淮见过几次面。这个人,用兵持重,不贪功,不冒进,治军严明。曹操在世时很器重他,但曹丕不信任他。原因很简单——郭淮跟曹植走得近,曹丕争储的时候,郭淮没有表态。”
贾诩的目光扫过堂中:“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意味着郭淮现在是一个很尴尬的人。曹丕用他守雍凉,但不给他粮饷支援,不给他兵员补充。他能撑到现在,全靠自己的本事。但这种局面撑不了多久。”
“那他会投降我们吗?”一个年轻的学子问。
贾诩摇了摇头:“不是投降。是选择。郭淮是一个聪明人,他知道曹丕靠不住。但他不会轻易倒向凉州,因为他不确定凉州能不能守住雍凉。所以,我们要做的是——在战场上证明给他看,凉州军比魏国军强。他看到了,就会做选择。”
“先生觉得他会选我们?”
贾诩沉默了一会儿:“老夫不知道。但老夫知道一件事——如果他不选我们,他就会死。不是老夫杀他,是曹丕杀他。一个不被信任的边将,手里还握着兵,曹丕不会让他活太久。”
堂中一片寂静。贾诩的话不多,但每一句都像是刀子,割开了那个叫“权力”的东西的内里。
一个时辰很快过去了。贾诩讲完最后一段,站起身,拄着竹杖。
“老夫的话说完了。你们有什么想问的,现在问。”
堂中沉默了片刻,前排一个年轻的学子站起来:“先生,学生想问,您后悔过吗?后悔跟过董卓、跟过李傕?”
贾诩看着他,良久,缓缓开口:“后悔。但后悔没有用。老夫能做的,是把那些事记下来,告诉后人——不要走那条路。”
他转身走向门口,忽然又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堂中的学子们。
“你们比老夫幸运。你们从一开始就走在正路上。好好走,别回头。”
说完,他推开讲堂的门,走了出去。
门外,阳光正好。长安城的天空万里无云,远处传来军士操练的口令声。贾诩站在台阶上,眯着眼睛看了看天,然后拄着竹杖,一步一步走下台阶。
徐庶跟在他身后,轻声道:“先生讲得好。”
“好什么好。”贾诩头也没回,“不过是老人讲故事罢了。”
他走出大学堂的大门,回头看了一眼门额上的匾额——“长安大学堂”四个大字,是古时月亲笔题写的。阳光下,墨迹饱满有力。
贾诩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他的背影在长街上渐渐远去,竹杖点地的声音一下一下,像钟摆一样稳定而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