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庶回到长安那天,下着小雪。
他没有惊动任何人,只带了一个随从,骑着马从南门入城。城门守军检查过他的通关文书后,客客气气地放了行。他在成都待了将近两年,期间只回来过两次,每次都是匆匆办完公事就走。这一次不同——古时月调他回长安,另有任用。
他在大学堂旁边的一处小院安顿下来。院子不大,三间正房,一间书房,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,树龄看起来比他年纪还大。院墙另一侧就是贾诩的书斋,两院之间只隔了一道矮墙,站在槐树下能听见对面翻书的声音。
徐庶安顿好行李,换了一身干净衣裳,没有急着去见古时月,而是先去了隔壁。
贾诩正在书斋里整理旧稿。听见敲门声,他抬起头,目光穿过窗棂落在来人身上,怔了一下,随即放下笔,起身开门。
“元直。”贾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,“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
“刚进城。”徐庶站在门口,雪花落在他肩上,“想着先来看看先生。”
贾诩打量了他一眼,侧身让开:“进来吧。屋里烧了炭,暖和。”
徐庶进门,脱下沾雪的外袍挂在门边。书斋不大,四壁都是书架,架上堆满了竹简和纸卷。案上摊着一份没写完的文稿,墨迹还湿着。墙角放着一张小几,几上摆着棋盘和两盒棋子,看样子经常使用。
“先生还在写什么?”徐庶走到案边,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一些旧事。”贾诩将文稿合上,没有让他细看,“人老了,总想把记得的东西记下来,免得以后没人知道。”
徐庶没有追问。他在棋盘边坐下,拿起一枚黑子在指间转动。
“在成都待了两年,有什么收获?”贾诩也在对面坐下,开始泡茶。
“收获谈不上,倒是看清了一些事。”徐庶放下棋子,接过贾诩递来的茶盏,“刘备是要称帝的。不是他想不想的问题,是形势逼着他必须称。曹丕篡了汉,他就是天下唯一的汉室宗亲,他不称帝,那些忠汉的士人就没了寄托。”
贾诩点了点头:“预料之中。他什么时候称?”
“开春之后。”徐庶喝了一口茶,“年号已经拟好了,叫章武。”
“章武。”贾诩念了一遍,“彰显武德。看来刘备是准备打了。”
“他不得不打。”徐庶放下茶盏,“刘备这个人,一辈子都在打,打了一辈子也没打出个名堂。现在有了益州,有了凉州做盟友,他觉得机会来了。但我看他未必打得赢。”
贾诩没有接话,只是沉默地喝着茶。
窗外,雪越下越大,落在屋顶上、树枝上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坐了一会儿,棋盘摆在中间,谁也没有先动子。
“先生。”徐庶忽然开口,“学生有一事不明。”
“说。”
“您这一辈子,跟过董卓,跟过李傕,跟过张绣,最后跟了主公。您是怎么看准这条路的?”
贾诩抬起头,看着他,目光深邃而平静。
“不是看准的,是走出来的。”贾诩说,“老夫年轻时也以为自己能算尽天下事。后来发现,算不尽。董卓会败,老夫算到了,但没想到他会败得那么惨;李傕会乱,老夫也算到了,但没想到他会乱得那么没脑子。算来算去,不如跟着一个靠谱的人走得踏实。”
“那您觉得主公靠谱吗?”徐庶问。
贾诩沉默了一会儿,缓缓开口:“老夫在凉州这些年,见过主公做的最多的事,不是打仗,不是杀人,是批公文。田亩策的每一条细则,编户册的每一页记录,策试法的每一条规定——他都亲自看过、改过、批过。这种事,董卓不会做,李傕不会做,曹操也不会做。但主公做了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一个愿意花时间在这些事上的人,他的天下,不会差。”
徐庶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学生在新野的时候,见过刘备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他也是个好人,对百姓好,对部下好。但他和主公不一样。刘备是靠‘义’聚人的,他走到哪里,都有人跟着他,是因为他讲义气。但‘义’这个东西,靠不住。今天讲义气,明天也可能因为义气翻脸。凉州不一样。凉州靠的是制度,制度不会翻脸。”
贾诩端起茶盏,没有喝,只是看着茶汤上漂浮的茶叶。
“所以你选择了凉州。”贾诩说。
徐庶点了点头:“学生选了。”
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。窗外的雪渐渐小了,天色也暗了下来。贾诩起身,点了一盏油灯,橘黄色的光在小小的书斋里铺开,映在两人的脸上。
“下棋吧。”贾诩坐回棋盘前,拿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中央。
徐庶也不推辞,拿起黑子跟着落了下去。
两人你来我往,落子很慢,每一手都斟酌许久。棋局胶着,谁也没有明显优势。贾诩下棋和他做人一样——不贪功,不冒进,稳扎稳打,等着对手犯错。徐庶则不同,他的棋风更像他的人——沉稳中带着锋芒,看似退让,实则蓄势。
“先生。”徐庶落下一子后忽然开口,“您在大学堂讲的那一课,学生听说了。”
贾诩的手顿了一下:“你听谁说的?”
“学堂里的学子都在传。”徐庶看着棋盘,“说先生讲了自己跟董卓、跟李傕的事,还说自己后悔了。”
贾诩没有接话,只是沉默地落下一子。
“学生想问。”徐庶抬起头,“您真的后悔吗?”
贾诩的目光落在棋盘上,像是在思索棋路,又像是在想别的事。
“后悔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但后悔不是为了让别人原谅,是为了让自己记住。记住自己走过什么样的路,以后不要再走。”
他落下一子,吃掉了徐庶的两颗黑子。
“该你了。”
徐庶低头看着棋盘,沉默了片刻,拿起一枚黑子,落在了棋盘边缘的一个不起眼的位置。
贾诩看了一眼,眉头微微皱起,随即舒展开来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“你这步棋,老夫看了三步都没看出来。”
“学生也是刚想到的。”徐庶说,“有时候,退一步,反而是进。”
贾诩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,继续落子。
两人又下了将近一个时辰,直到外面天完全黑了,才收了棋。棋局最终是平局——贾诩的白子多占了几个点,但徐庶的黑子活了一块大空,算下来谁也没赢。
“平局好。”贾诩收拾棋子,“谁也不输,谁也不赢,都留着力气下次再下。”
徐庶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:“先生,学生先回去了。明天还要去见主公。”
“去吧。”贾诩摆摆手,“早点休息。明天见了主公,替老夫带句话——郭淮那边,可以派人接触了。不用急,先让他知道凉州的门是开着的就行。”
徐庶应下,穿上外袍,推门出去。院子里积了一层薄雪,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咯吱声。他走出几步,忽然回头,看见贾诩还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油灯,灯光映在雪地上,照亮了一小片。
“先生,外面冷,进去吧。”
贾诩点了点头,转身关上了门。
徐庶回到自己的院子,没有立刻进屋。他站在槐树下,仰头看着天空。雪已经停了,云层散开,露出几颗星星。长安城的夜晚很安静,远处偶尔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一下一下,像是在数着时光。
他在成都这两年,最想念的就是这种安静。不是没有声音的安静,是一种心里踏实的安静——知道自己在哪里,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知道明天醒来要干什么。
这种安静,他在新野没有,在荆州没有,在许都没有。只有在凉州,才有。
徐庶收回目光,推开屋门,走了进去。
屋里炉火烧得正旺,暖意扑面而来。他从随身的行囊中取出一卷竹简,那是他在成都期间整理的益州地形笔记,准备明天交给古时月。他翻开看了看,确认没有遗漏,才重新卷好,放在案头。
窗外,隔壁的灯光还亮着。贾诩大概还在整理他的旧稿。
徐庶吹熄了灯,躺在床上,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梆子声,渐渐沉入梦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