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正在成都住了五天,每一天都在忙碌中度过。见张松、见孟达、见诸葛均,与刘巴核对盟约条款的每一条措辞,与许靖商定互市榭场的选址和税率,与关羽、张飞、黄忠敲定军事对接的具体流程。五天下来,他的嗓子哑了,眼睛熬红了,但精神很好。因为他知道,自己正在做一件大事——一件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大事。
第六天清晨,内侍来报:陛下在正殿召见。
法正换上凉州特使的正式官服,玄色深衣,腰间系着银印青绶,头戴进贤冠。他站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,镜中的面孔比几年前苍老了一些,但眼神依然锐利。他整了整衣冠,提起那只檀木锦盒,走出了驿馆。
正殿中,文武百官已经到齐。文臣在左,武将在右,中间留出一条宽阔的通道。刘备坐在主位上,身穿天子冕服,头戴十二旒冕冠,庄严肃穆。他的面前摆着一张案几,案上铺着黄绢,是盟约的副本——正本在法正手中的锦盒里。
法正走进大殿,脚步沉稳,不疾不徐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,落在他手中的锦盒上。他走到殿中,跪地行礼,双手将锦盒举过头顶。
“陛下,凉州盟约已签署完毕。臣奉主公之命,将盟约正本呈交陛下,请陛下过目。”
内侍接过锦盒,放在刘备面前的案几上。刘备打开盒盖,取出那卷黄绢,展开。十二条盟约,字迹工整,印信鲜红。他看得很慢,逐字逐句地读,像是在用目光重新确认每一个字的分量。
殿中一片寂静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咳嗽,连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。所有人都知道,这一刻,历史正在被书写。
刘备看完最后一个字,合上黄绢,抬起头。
“诸位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殿中空旷,回音很好,“蜀凉盟约,从今日起正式生效。凉州与益州,共扶汉室,同舟共济。此约既立,生死与共。凉州不负蜀,蜀亦不负凉州。”
他从案上拿起一支朱笔,在盟约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——“刘备”二字,笔力遒劲,墨迹饱满。然后盖上玉玺,印文清晰:“汉天子之宝”。
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,随即被刘巴的一声“肃静”压了下去。
刘备将盟约放回锦盒,盖上盒盖,看向法正。
“孝直,盟约既成,当择地珍藏。朕在殿中设有一铁匮,专藏国之重器。今日,朕将盟约锁入其中,以示郑重。”
法正抱拳:“陛下圣明。”
刘备起身,端着锦盒,走下御阶。文武百官自动让出一条路。他穿过大殿,走到殿侧的一面墙壁前。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舆图,舆图后面是一道暗门。内侍上前,将暗门打开,露出一间不大的密室。密室中别无他物,只有一只铁匮。
铁匮通体漆黑,半人高,柜门上铸着复杂的纹路。这是刘巴让人专门打造的,用于存放蜀汉最机要的文书。铁匮的钥匙只有两把——一把在刘备手中,另一把在诸葛亮手中——蜀汉的诸葛亮,不是凉州的诸葛亮。两人同时到场才能开启。
刘备从腰间取下钥匙,插入锁孔,转动。铁匮的门打开了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将锦盒放入铁匮的最里层,与其他几样东西并排摆好——汉室传国玉玺的复制品、刘备的即位诏书、当年与孙权签订的湘水盟约。这些,都是蜀汉立国的根基。
他关上柜门,重新锁好,取下钥匙,收入袖中。
“孝直。”他转过身,看着法正,“盟约已锁入铁匮。从今日起,除非两家共同决定废约,否则此约永不开启。”
法正跪地行礼:“臣替主公谢陛下。”
刘备伸手扶起他:“不必多礼。你来回奔波,辛苦了。今天朕设宴,为你饯行。”
宴席设在偏殿,规模不大,但菜品精致。刘备坐在主位,法正坐在客位,刘巴、许靖、关羽、张飞、黄忠作陪。酒过三巡,气氛渐渐热烈起来。张飞喝得最多,脸红得像关公——不,比关公还红。他端着酒碗,走到法正面前。
“法孝直,我敬你一碗。”
法正连忙站起身,端起酒碗:“将军请。”
两人碰了一下,一饮而尽。张飞放下酒碗,拍了拍法正的肩膀,力气大得让法正一个趔趄。
“你这人,实在。我喜欢。”张飞咧嘴一笑,“以后常来。来了就找我喝酒,别老跟那些文绉绉的人混在一起。”
法正苦笑:“将军,学生不是来喝酒的,是来办差的。”
“办差也要喝酒。”张飞瞪了他一眼,“不喝酒办不好差。”
法正无言以对,只好点头。关羽坐在对面,看着这一幕,嘴角微微上扬,但很快又恢复了冷峻的表情。他端起酒碗,遥遥地朝法正举了一下。法正也举碗回应,两人隔空碰了一下,各自饮尽。
宴席结束后,法正回到驿馆,收拾行装。明天一早,他就要回长安了。来的时候带了一只锦盒,走的时候带了一封刘备给古时月的亲笔信。信不长,只有几句话:“安黎吾弟:盟约已立,铁匮已锁。从今而后,蜀凉一体,生死与共。兄刘备顿首。”
他将信折好,收入袖中,然后坐在案前,开始写今天的工作日志。他写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细细斟酌。写到“盟约锁入铁匮”时,他的手停了一下,想了想,又加了一行字:“铁匮之钥,分藏于刘备与蜀汉诸葛亮之手。二人同至,方可开启。此制严谨,可效仿。”
写完之后,他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脑海中浮现出今天殿中的一幕幕画面。刘备庄重的表情,文武百官肃穆的神情,铁匮关闭时沉闷的声响——这些画面,他一生都不会忘记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成都的月亮和长安的一样圆,一样亮。月光洒在院子里,白晃晃的,像是一层霜。
“明天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明天回家。”
他吹熄了灯,躺在床上,很快就睡着了。
这一夜,他没有做梦。
第二天一早,法正骑上马,出了成都北门。随从跟在他身后,行李捆在马背上,简简单单。晨光洒在官道上,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成都城,城门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。
他看了片刻,收回目光,催马前行。
身后,成都城的钟声悠悠地响起,一下一下,像是送别,又像是祝福。